方敏出嫁那天,没有告诉赵怀安。不是因为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花轿从方府抬出来,鞭炮噼里啪啦震得耳朵疼。她坐在轿子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花了她一个多月。她本来想送给一个人的,后来没有送,留着了。轿子颠了一下,她抬起头,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街边站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那人瘦瘦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人群后面。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伸到轿帘边,又缩了回去。花轿过去了。她没有回头,那人也没有追。
赵怀安站在人群里,手里那本书一直没有翻开。他看着那顶大红的花轿从面前经过,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一片红色的衣角。只看见了那一角,但他知道是她。他站了很久,直到花轿拐过了街角,看不见了,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书是《本草纲目》的手抄本,扉页上有一行小字——“谢谢你的书。江时妧。”那是他少年时抄给江时妧的那本,她还回来了,他还留着。他把书合上,放回袖子里,转身走了。街上的人还在议论刚才的花轿,有人说“新娘子是方家的姑娘,嫁了个翰林编修,有出息”。他没有回头。
方敏嫁的人姓陈,名守拙,字子愚。人如其名,老实,木讷,不会说好听的话。成婚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比考试还紧张。方敏坐在他旁边,等了半天,他不说话。她忍不住了,“你不说点什么?”他想了想,“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他。“你以后会对我好吗?”他点了点头,“会。”就一个字。有的人说很多,做不到;有的人说一个字,做到老。
日子就这样过了。陈守拙每日早起去翰林院,晚上回来看书。方敏在家操持家务,买菜、做饭、洗衣裳。日子平淡,像一碗白粥,没有味道,但养人。方敏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女学的银杏树,想起银杏树下一起吃饭的人。想起江时妧,想起顾明珠,想起周子衡,想起谢知堼。想起赵怀安。想起他给她夹的那块腌萝卜——脆脆的,酸酸的,有一点辣。那时候她以为他会一直坐在她旁边,后来他坐到了对面,再后来,连对面也坐不到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进了太医院。她偶尔会在街上远远地看见他,穿着太医的官服,行色匆匆。她没有叫住他,他也没有看见她。
每年秋天,桂花开了的时候,方敏会让丫鬟买一包桂花糕,是江南的做法,淡黄色的,压成梅花形,上面缀着一点点金黄色的桂花。她在娘家的时候吃过,沈清辞带来的。后来沈清辞回了江南,她就自己买,买不到江南的,就买京城铺子里的。她打开油纸包,拿出一块,咬一口。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吃一块,剩下的放着,放到硬了也不扔。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是在等人,还是在等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穿着青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银杏树下,耳朵红红的。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你来了”。她没有等到,但她每年都买。
陈守拙知道她心里有一个人,从来不问。他看见书房里那包放到硬了的桂花糕,没有扔,也没有提,只是每次路过桂花糕铺子,会多买一包放在桌上。方敏看见了,没有说话,第二天把那包新的吃了,旧的还是放着。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赵怀安在太医院待了好几年,从学徒做到了太医。他医术好,话少,开药方的时候不问东问西,诊了脉就写方子。病人问他“我这是什么病”,他说“没事”。病人又问“要不要忌口”,他说“少喝酒”。病人走了,他看下一个。他住在太医院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人。同僚们劝他娶个媳妇,他摇头。问他为什么,他说“忙”。忙是真的,但忙不是理由。他晚上回到小院里,点亮油灯,从药箱里拿出那本《本草纲目》的手抄本,翻开扉页,看那行小字。“谢谢你的书。江时妧。”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放回药箱。
有一日,方敏在街上遇见了他。那天她去药铺抓药,陈守拙咳嗽了好几天,总不好。她走进药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正低头写方子。她愣了一下,那人抬起头,也愣了一下。赵怀安。他瘦了,比以前高了一点,眼睛还是那么安静,耳朵还是容易红。两个人都不说话。柜台后面的伙计问“这位夫人,您抓什么药”,方敏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方子递过去。赵怀安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这个方子不对。”“哪里不对?”“陈皮多了,伤气。我帮你改一下。”他拿起笔,在方子上改了几味药,递回去。方敏接过方子,看着上面端正的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她拿着方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赵怀安,你还好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呢?”她笑了笑,“也好。”然后走了。他没有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伙计问他“赵太医,那方子怎么了”,他说“没事”。低下头,继续写方子。写到第五张的时候,手停了,看着纸上那个“方”字,看了很久。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方敏回到家,把抓好的药递给丫鬟去煎。她走进书房,看见桌上那包放到硬了的桂花糕。她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硬的,咬不动,但她嚼了嚼,咽下去了。陈守拙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在吃那块硬了的糕,没有问。他把外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她身边,伸手拿了一块,也咬了一口。硬,他嚼了嚼,咽下去。方敏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笑了。
那天晚上,方敏做了一个梦。梦见女学的银杏树下,赵怀安坐在石凳上看书。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没有抬头。她说“赵怀安”,他抬起头,耳朵红了。她说“我嫁人了”,他说“我知道”。她说“你以后怎么办”,他说“当太医,给人看病,开药方。忙了就不想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风吹过来,银杏叶飘下来,落在书页上。他把叶子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给你。”她接过叶子,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再抬起头,他已经不见了。银杏树还在,石凳还在,书还在,人不见了。她醒了,枕头湿了一小块。她伸手摸了摸,是泪。陈守拙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她没有惊动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早饭。粥熬好了,小菜切好了,鸡蛋煎好了。陈守拙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了。”她说“是吗”,自己也喝了一口,确实咸了。她忘了放水,粥熬稠了,盐放多了。她放下碗,“重做吧”。他说“不用,能喝”。把一碗粥全喝了,小菜也吃了,鸡蛋也吃了。方敏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陈守拙,你为什么要娶我?”他想了想。“因为你好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说过最好听的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吃完饭,陈守拙去翰林院了。方敏收拾碗筷,走进书房,把那包硬了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在书架的最高处。她转身走出书房,去院子里浇花。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她浇了水,站在树下。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她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但树摇了摇。
太医院里,赵怀安给一个病人诊完脉,写了方子,送走病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是太医院后院种的,刚移来不久,还没开花。他看了很久,从袖子里掏出那本《本草纲目》的手抄本,翻开扉页,那行小字还在。他把书合上,放回袖子里。他想起那年女学的银杏树,想起她坐在他旁边,问他草药的事。想起她嫁人的那天,他站在人群里,没有挤到前面。他的耳朵红了,没有人看见。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写了一个字——“方。”写完了,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贴身的那层。他站起来,走出房间。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秋天过去了,桂花开了又谢。方敏的那包桂花糕还放在书架上,硬得像石头。她有时候会拿下来看一看,然后又放回去。陈守拙每日路过,看一眼,也不动。
有一天,方敏站在窗前,看见巷口那棵野桂花树开了几朵小花,金黄色的,在风里摇。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她转身走到书房,把那包硬了的桂花糕拿下来,打开,咬了一口。硬的,咯牙,但她嚼了嚼,咽下去了。她把剩下的几块全吃了,吃得腮帮子疼。陈守拙回来,看见桌上空空的油纸,没有说话。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她放了红枣和桂圆。他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方敏看着他,笑了。“好吃吗?”他点了点头,“好吃。”她笑得很轻。窗外,桂花树开了几朵小花,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她就那么看着。风吹过来,把花瓣吹走了。她不知道那花瓣会落在哪里。她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听见。“赵怀安,你要好好的。”风把话带走了。她转身走回厨房,灶上的汤还炖着,咕嘟咕嘟滚着。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站在灶台边,看着锅盖上冒出的白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