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桂花三岁那年秋天,谢府后院的桂花树忽然开了满树的花。金灿灿的,一朵挨一朵,香得浓烈,隔着两条巷子都能闻见。这棵树已经好几年没好好开花了,枝丫光秃秃的,像个秃了顶的老人。春桃说“今年怕是最后一次开了”,江时妧瞪了她一眼,她就没再说。但花真的开了,开得很盛,压得枝丫弯了腰。
小桂花站在树下,仰着头,扎着两个小揪揪,红绳系着蝴蝶结,一边大一边小。她伸手够不着花,踮起脚还是够不着,急得直跺脚。谢知堼走过来,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桂花伸手摘了一朵,举到眼前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了。“苦。”谢知堼说“花不是吃的”,她说“娘就吃”。谢知堼没有接话。江时妧确实吃过桂花——去年秋天她站在树下,接了一捧落花放进嘴里嚼了,说“甜的”。谢知堼说“苦”,她说“甜”。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他把她嘴里那半朵花抢过来吃了,说“苦”。她笑了,他嘴角弯了。小桂花不知道爹娘在笑什么,从谢知堼脖子上滑下来,跑到树下捡落花,捡了一捧捧到江时妧面前。“娘,给你。”江时妧蹲下来,接过那捧花,低头闻了闻,香得眯起了眼。她把小桂花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桂花也亲了她一口。谢知堼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弯了。
小桂花说话很早。八个月会叫“娘”,十个月会叫“爹”,一岁会叫“春桃”。但叫得最清楚的不是“娘”,也不是“爹”,而是“堼堼”。那天江时妧在厨房炖汤,小桂花坐在门槛上玩布老虎。谢知堼从书房出来,路过她身边,她抬起头,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堼堼”。谢知堼脚步停了,低下头看着她。她又叫了一声“堼堼”,伸手指着他。江时妧从厨房探出头来,愣住了。她看着小桂花,又看着谢知堼。谢知堼的耳朵红了。江时妧笑了,笑得很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走过去蹲在小桂花面前,“你叫他什么?”小桂花指着谢知堼,“堼堼。”江时妧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春桃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也笑了。谢知堼站在那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但嘴角是弯的。他把小桂花从地上抱起来举过头顶,小桂花咯咯笑,伸手抓他的耳朵。他没有躲。
后来春桃问江时妧“小姐,她怎么会的”,江时妧想了想,“可能是她爹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妧妧’,她听多了,以为‘堼堼’是叫人”。春桃笑了,“那谢公子天天念叨‘妧妧’?”江时妧脸红了,没有回答。但那天晚上,她问谢知堼“你天天跟女儿说什么”,他说“没说什么”。她说“骗人”,他的耳朵红了。
小桂花抓周那天,谢府和江府又聚在了一起。大圆桌摆在正厅,桌上铺了红布,摆满了物件:毛笔、算盘、铜钱、胭脂、小木剑、经书、尺子、针线,还有一把小弓。小桂花穿着大红衣裳,被江时妧抱到桌上,坐在红布中间。她看着周围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扫过去,都不感兴趣。她爬了一圈,爬到桌边。谢知堼站在桌旁,腰间系着那个旧荷包。小桂花一把抓住了荷包——歪歪扭扭的竹子,血印还在。她攥着不松手,嘴里喊着“堼堼”。众人愣住了。江怀瑾第一个笑出来,“这孩子,跟她娘一个样。她娘当年抓了木剑,她抓了荷包。”江时妧脸红了,伸手想把荷包从小桂花手里拿下来,小桂花不肯,攥得更紧了,嘴巴一瘪就要哭。谢知堼把荷包解下来递给她,她抱在怀里,不哭了,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江怀瑾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谢铮的杯子,“谢兄,你孙女跟你儿子一样,闷。”谢铮嘴角动了一下,“闷好。”江怀瑾笑了,“对,闷好。闷的人心里有数。”沈秋华和柳如烟坐在旁边,看着小桂花抱着荷包,相视一笑。春桃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日,小桂花抓周,抓了谢公子的荷包。跟小姐当年一样。大家都笑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
小桂花三岁的时候,已经会跑会跳了。她最喜欢在桂花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追蝴蝶,踩蚂蚁。谢知堼在树下扎了一把秋千,用粗麻绳和木板做的,结实得很。小桂花坐上去,他在后面推,她咯咯笑,笑得露出满嘴小白牙。江时妧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父女俩,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咬一口,看一会儿。谢知堼推着秋千,时不时看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笑了,他嘴角弯了。小桂花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江时妧面前,伸手抓她手里的桂花糕。江时妧掰了一块给她,她塞进嘴里嚼了嚼,“甜。”江时妧笑了,“像你爹。”小桂花问“爹甜吗”,江时妧愣了一下,“不甜。苦。”小桂花又问“那娘甜吗”,江时妧想了想,“甜。桂花味的。”谢知堼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剩下的桂花糕咬了一口。“苦。”他说。她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弯了。
晚上,小桂花睡着了。江时妧坐在床边给她盖好被子。小桂花睡着的样子像谢知堼——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抿着。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光滑的,软软的。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谢知堼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进来。她起身走出房间,他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走到桂花树下,月光很亮。“堼堼,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给我一个女儿。”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十六岁那年。他没有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身。
“堼堼,你以后还会不会半夜起来练功?”“不会了。”“还会不会去边关?”“不会了。”“还会不会不告诉我你疼?”他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了。”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春桃从厨房出来,看见桂花树下那两个人影,笑了。她转身走回去,把小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今日,桂花开了。小姐和谢公子在树下站着。他们抱了很久。我也站了很久。”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她看着那棵桂花树,满树的金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笑了,转身回了屋。灶上的汤还温着,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慢慢喝。汤是咸的,但她是甜的。
小桂花五岁的时候,问江时妧“娘,你和爹是怎么认识的”。江时妧想了想,“在月老祠。他出生的时候,我也出生了。”小桂花歪着头,“你们一起出生的?”江时妧笑了,“对。我先出来,他后出来。接生婆说我们换错了魂。”小桂花没听懂,“什么是魂?”江时妧说“就是心”。小桂花又问“那你们换错了吗”,江时妧想了想,“没有。他的心在我这里,我的心在他那里。没换错。”小桂花还是没听懂,跑去问谢知堼。“爹,你的心在娘那里吗?”谢知堼正在写字,笔顿了一下。“嗯。”小桂花又问“那娘的心在你那里吗”,他又“嗯”了一声。小桂花笑了,“那我呢?”他放下笔,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你在这里。”小桂花咯咯笑,伸手抓他的耳朵。
小桂花七岁的时候,已经会写不少字了。江时妧教她写名字,她写得很认真——“桂”字少了一横,“花”字多了一点。江时妧笑了,拿过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端正的“桂花”。小桂花看着那两个字,“娘,你的字真好看。”江时妧摸了摸她的头,“你爹的字更好看。”小桂花不信,跑去找谢知堼。谢知堼正在书房里看书,小桂花把笔塞进他手里,“爹,写我的名字。”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桂花”两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小桂花看了半天,“爹的字像印的。”他嘴角弯了。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笑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蓝色粗布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不许偷看。”她笑了,把本子攥在手心里,看着桂花树下那三个人影,笑了。
窗外,桂花树又开了一年。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小桂花长大了,春桃老了,但那个小本子还在。本子里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本子最后一页,春桃写的那行字还在:“他们在一起了。一直在一起。”风吹过来,本子翻开了,一页一页,哗哗响。风停了,本子停在那一页。那行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