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堼堼二号。这名字可不是我自己取的。那天小丫头把我从笼子里放出来，歪着头看了我半天，忽然拍着手喊“你就叫堼堼二号”。旁边的丫鬟问“为什么叫二号”，她说“一号是堼堼”。一号是谁？就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少年，成天穿深蓝色衣裳，腰间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他第一次来看我时，站在笼子前，一句话不说，直直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发毛，叫了一声“啊”。他转身就走了。后来我才发现，他经常趁没人的时候来，站在笼子前，一遍一遍地低声说“妧妧”。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他说了太多遍，多到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小丫头就是江时妧。她每日来看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堼堼今日又给我带了桂花糖”“堼堼射箭又拿了第一”“堼堼今日耳朵又红了”——说什么都离不开那个“堼堼”。我听多了，就学会了叫“堼堼”。可她非要我叫“妧妧”，我偏不。我学“妧妧”学了三日，总算学会了。叫出来的那一刻，她高兴得跳起来。我又叫“堼堼”，她又跳。我心想：这丫头真好哄。
后来那个少年要去边关了。出征前他来看我，站在笼子前，说了好多话。“帮我看着她。”“她怕打雷，打雷的时候你叫大声点。”“我走了。”我歪着头看他，他的耳朵没红，眼睛却红了。我叫了一声“妧妧”。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是他第一次摸我，手指粗糙，却很轻。他转身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走后，小丫头每日都来。她跟我说“堼堼今日来信了吗”，说“桂花糖又化了几颗”，说“我给他做了香囊，不知道他戴不戴”。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学她哭的声音，“呜呜呜”。她被我逗笑了，“你学坏了”。其实我是故意的，我不想看她哭。
她每日去望归亭，不带我。春桃说风大，怕我被吹跑。我就站在廊下等，等她回来。她回来时眼圈总是红的，可一看见我就笑了，“堼堼二号，我回来了”。我叫“妧妧”，她摸摸我的头，眼泪又掉下来。她瘦了好多，羽毛比我刚来时还轻。
有一日，春桃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她喝了，躺在床上不说话了。春桃哭，柳夫人也哭。我不知道怎么了，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妧妧”，她不回答。叫“堼堼”，她也不回答。我叫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后来她醒了，可看我的眼神变了，像不认识我似的。她问春桃“这是什么鸟”，春桃说“八哥”。她说“它会说话吗”，我叫了一声“妧妧”。她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脸，“它在叫我？”春桃哭了，她没有哭。她不记得我了，但她记得我的声音。
后来的日子，她很少来看我。春桃说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还是每日叫“妧妧”，有时也叫“堼堼”。我希望她能想起点什么，可她只是偶尔停下来，看我一会儿，然后走了。她手腕上那只玉镯还在，绿莹莹的，以前她总说那是堼堼刻的字。现在她不说了，但镯子还戴着。
有一日，院子里来了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我见过他。虽然他遮住了半张脸，可他的脚步声我听了十几年，不会认错。他从笼子前走过，停下来，看着我。我叫了一声“堼堼”。他的耳朵红了。
她出来了，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我叫“妧妧”，又叫“堼堼”。她哭了，他走过去，把她抱住了。我在笼子里扑棱翅膀，想把门撞开。春桃走过来打开笼子，我飞了出去，落在桂花树上，看着树下那两个人。他们抱了很久。我站在枝头，叫了一声“妧妧”。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那是她好久以来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
后来他们成婚了。那天府里好热闹，红灯笼挂满院子。我站在桂花树上，看着他牵着她走进正厅。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插着金簪和白玉簪。我叫“妧妧”，又叫“堼堼”。宾客们都笑了，她脸红了，他的耳朵也红了。
再后来，府里添了一个小丫头。小桂花，他们都这么叫她。她长得很像她，眼睛弯弯的，爱笑。她第一次来看我时，我把脑袋伸出笼子，叫了一声“妧妧”。她学我，“妧妧”。我又叫“堼堼”，她歪着头说“爹爹”。我心想，这丫头比她娘聪明。她学会了叫“堼堼”，但她喊的是“爹爹”。她不叫我“堼堼二号”，她叫我“八哥”。算了，不跟她争。
有一年秋天，桂花开了满树。我站在枝头，看见那对父女在树下荡秋千。小桂花坐在秋千上，他推着她，她笑得很响。江时妧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桂花糕，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身。我叫“妧妧”，她抬起头冲我笑。我叫“堼堼”，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耳朵又红了。
春桃老了，头发白了。但她每日还是来看我，跟我说“小姐今日又笑了”。她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给我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我看得懂。她指着最后一行念给我听：“他们在一起了。一直在一起。”我学她，“在一起”。她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老了，飞不动了。嗓子也哑了，叫不出以前那么清楚的声音了。可我还是每日叫“妧妧”，叫“堼堼”。那个院子，那些人，那些事，我都记得。我会一直记得，直到我闭上眼的那一日。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我站在笼子里，对着窗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但风把话带走了。
“妧妧。堼堼。”
他们没有听见。可我知道，他们心里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