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着人修改《明太祖实录》的张升,得到传召后,便立即赶到了宫中,对朱棣行了大礼。
然而过了良久,朱棣也没有让其起身,而是阴沉着脸问道:“你可知道,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张升道:“回禀陛下,臣为了不辜负您的信任,离开紫金山便立即召集了宗人府和太常寺的相关官员,对旁的事着实是一无所知。”
朱棣抬起了自己包扎地严严实实的右手,道:“景清那厮十分狡诈,居然用诈降计骗过了朕,刚刚借着进献诏书之机在御前行刺,若非朕应变及时,现下怕是已然丢了性命。”
张升忙道:“此贼怎地如此奸猾,着实该杀!陛下伤得重不重,是否需要臣来为您诊治?”
朱棣淡淡道:“不必了,朕如何能让景清的同党,来给自己治伤。”
张升慌忙伏地道:“微臣的忠心,日月可鉴,又怎会与逆贼合谋弑主,还望陛下明察啊!”
观察了对方片刻后,朱棣问道:“那先前在紫金山时,你为何望了景清一眼?”
张升闻言,心中登时一沉,暗道:朱棣当真是观察入微,我当然知道,历史上的景清忠义无双,险些成为除去反贼的大英雄,因此便没有出言提醒,想让其试上一试,想不到却还是被朱棣看在了眼里。
念及于此,张升抬起头来,正色道:“回禀陛下,臣在洪武朝时,就听闻景清素以忠义自居,因此见他归附,便不免感到诧异。”
说到这里,张升又以首抵地道:“只是当时陛下豪情万丈,臣唯恐扫了您的兴致,便没有敢就此多言,谁承想竟出了行刺之事,微臣万死难赎其罪,还请陛下重重责罚!”
朱棣点了点头,道:“据本王所知,你与景清并无什么交情,这件事想来也是如此,起来吧。”
张升暗自松了口气,叩谢皇恩后,方才缓缓站起身来。
朱棣问道:“朕自是信得过你,可无人不知,你曾在春和宫效力,与许多建文旧臣都多有往来,难保下面的人,不会怀疑你与行刺之事有关联,在私下里议论非非,所以你可愿意自证清白?”
张升不假思索地答道:“为陛下效忠,即便上刀山,下火海,微臣皆在所不辞!”
朱棣颔首道:“很好,朕已下旨,对逆贼景清实行瓜蔓抄,这件事,就由你来实行吧,切记,绝不可放过一人。”
尽管十分清楚,只要做了这件恶行,自己就将臭名远扬,成为唐朝来俊臣那样的酷吏,然而张升更加明白,此时如果选择拒绝,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承蒙陛下信任,微臣定当不辱使命!”
待得张升谢恩离去后,朱高煦便从一旁的屏风后走了出来,问道:“依儿臣之见,这厮就算不是景清的同谋,以其料事如神的能力,却没有对父皇出言提醒,也定是心怀不轨,您为什么不借此杀之?”
朱棣道:“咱们的名声已够坏了,要是再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靖难第一功臣,日后还有谁再愿意效力,史官们又该如何记载此事?”
朱高煦皱眉道:“可明知其心可诛,父皇难道就打算这么放过他?”
拍了拍龙椅,朱棣道:“当然不会,然而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所以必须要用些手段,你不妨想想,以张升行事之仁柔,会将那些老弱妇孺,尽数按照朕的意思处置么?”
朱高煦恍然道:“原来如此!只要他胆敢徇私,便可治其一个不尊皇命的罪名!”
见儿子如此不上道,朱棣只觉哭笑不得,皱眉道:“蠢材,那不还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么?若是就此处置了他,旁人只会称赞张升的仁善,而痛骂朕的残忍。”
说着冷笑一声,朱棣续道:“不过到时,朕便可以此为据,证明其勾结叛臣,谋害于朕,否则他为何要对那些家眷网开一面?”
朱高煦挠了挠头,会意道:“儿臣明白了!就好比有个老头儿摔倒在路边,谁若是好心伸手去扶,就有可能被指认为撞倒他的行凶者,因为如果不是你撞的人,你又为什么要去搀扶,对么?”
朱棣苦笑道:“也算对吧。”随即转头道:“沐敬。”
沐敬赶忙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棣道:“传朕旨意,任命纪纲为锦衣卫指挥使,对京师大小官员,无论是降臣,还是包括张升在内的燕军将领,全部严加监视,若有发现,立即入宫禀报。”
见自家大人愁眉不展的走了出来,杨洪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可是燕王……”
张升连忙纠正道:“慎言,如今已无燕王,只有天子。”
杨洪赶忙改口道:“是,可是天子责罚大人了?”
张升摇了摇头,叹道:“且先回去再说吧。”
虽然在张升叛逃回北平后,建文帝就立即查封了忠勇伯府,但由于是太祖钦赐,还是将其保留了下来。
所以燕军攻入京师后,张升着人清扫了一番,便带着两个兄长和杨洪、王艺珍等亲信,在此入住了下来。
行至府外,张升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当下急忙翻身下马,激动的说道:“杨兄是何时入京的,如何没有事先知会一声,我也好亲去城外相迎!”
杨士奇笑道:“张兄与我乃刎颈之交,又何须如此客套,我也是在靖难得胜后,接到了天子的传召,于是便匆匆赶来了京师。”
张升“哦”了一声,拱手笑道:“常言道,上马打天下,下马治天下。看来天子是打算重用杨兄,在下在这里,先行向你和贺喜了。”
杨士奇连连摆手道:“张兄身为靖难第一功臣,就莫要取笑杨某了。”说着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观张兄,眉宇间似有隐忧,可否说知一二?”
张升不禁暗感佩服:我这位好朋友,察言观色的本领当真是一绝。于是笑着说道:“咱们就别在府外叙话了,且到我书房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