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得书房,张升便将父亲的死因、自己私放建文帝父子、以及方才在宫中的事,悉数说了出来。
杨士奇听后大为震惊,问道:“原来朱棣竟是如此阴险狠毒之人,不知张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升道:“长远来看,我自是要为父报仇,并扶保世子登基,但眼下朱棣已然起了杀心,所以在下还是应当寻求自保之法。”
杨士奇点了点头,道:“理应如此,若杨某所料无误,朱棣让你来当这个酷吏,就是看准了张兄仁善,多半会私放一些妇孺,因此想借机污蔑你与建文旧臣勾连。”
张升叹了口气,道:“不错,在下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还特意强调,不可放过一人,那么就不能按照常例,放过还未成年的孩童了。可我若是如此行事,声名尽毁事小,余生怕是都要心中难安。”
思索了片刻后,杨士奇道:“杨某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随即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张升顿感豁然开朗,赞道:“杨兄此计甚妙,只要参与行动之人绝对可信,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杨士奇稍一犹豫,还是问道:“杨某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升苦笑道:“你我虽不是兄弟,但却胜似寻常兄弟,杨兄又何必客气?”
杨士奇叹道:“正所谓疏不间亲,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令兄张旭,心高气傲,志向高远,因此杨某以为,此番最好莫要让其参与。”
张升心中一动,问道:“杨兄莫非怀疑,我二哥可能会向朱棣泄露此事?”
杨士奇拱手道:“杨某也只是察言观色,再以常理度之,当然,若论对令兄的了解,我毕竟不如张兄。”
伸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张升道:“承蒙杨兄提醒,我二哥心气太高,我确是不能在此事上冒险。”稍作停顿后,又压低了声音问道:“在下还有个宏伟庞大的计划,需要杨兄与我共同完成,只是或许有些凶险,不知你意下如何?”
杨士奇也不问是什么计划,便笑着说道:“张兄请讲,就算杨某搭上这条性命,又有何妨?”
由于方孝孺、景清、齐泰、黄子澄等一众建文旧臣,触怒了如今的掌权者,他们并没有被关入刑部大牢,而是押送到了重新“营业”的锦衣卫诏狱,在死前饱受各种摧残。
刚刚走马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此时正饶有兴致的,往齐泰身上浇着开水。
饶是被烫的皮开肉绽,痛得几欲晕去,身为文官的齐泰,竟然没有丝毫求饶之意,只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纪纲笑道:“齐大人不愧为兵部尚书,着实骨头硬。要知如此刑罚,之前有不少武将都抵受不住,哭爹喊娘的求饶。”
齐泰恨声道:“狗贼,有什么本事,只管用将出来吧!”
纪纲冷笑一声,便拿起了铁刷子,在其大腿上用力一刷,一层血肉便就此脱落,齐泰登时疼晕了过去。
就在这时,在怀来投靠燕军,如今被擢升为锦衣卫千户的赵纬,便疾步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忠勇伯到了。”
听闻张升骤然到访,纪纲不禁颇感意外,奇道:“他怎么会来?皇上命我对其严加监视,向来谨慎的张升,为何却丝毫不知避嫌,自己跑到了这是非之地?”
赵纬狞笑道:“那还不是好事,早在洪武朝时,我等就屡屡受其牵连,多受惩处,今日他主动来趟这趟浑水,大人正好可以在皇上面前,好好参他一本!”
纪纲皱眉道:“此人绝非易于之辈,且先去探探其来意。”说着就放下铁刷子,走出了牢房,赵纬见状,忙也跟了上去。
到得诏狱外,纪纲拱手笑道:“不知忠勇伯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伯爷恕罪啊!”
张升笑着还礼道:“纪大人客气了,您如今深受天子器重,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能亲自出来相迎,在下已是受宠若惊了。”
说完了客气话,纪纲便试探着问道:“诏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伯爷来这腌臜之地,莫非是有何紧要之事?”
张升叹了口气,道:“不瞒纪大人说,在下先前曾在春和宫当卧底,因此和景清,都算是东宫旧臣,此番他胆大包天的行刺皇上,我心中实在是惶恐之至,生怕被有心之人就此乱嚼舌根,所以这才赶来诏狱,想亲自对其动用大刑,给自己撇清干系。”
赵纬提醒道:“大人,忠勇伯并非锦衣卫中人,您若是应允,怕是有违规制。”
思量须臾后,纪纲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忠勇伯想要借此来表忠心,咱们又岂能坏了伯爷的好事?”随即伸手一引,道:“伯爷请。”
道了声谢,张升便随着纪纲等人,进入了阴森可怖的诏狱,心中顿时一凛,只因与这里相比,刑部大牢简直就是人间天堂:腐锈味混着血腥气像浓稠的蛛网,将整个诏狱裹得密不透风。青苔顺着青砖缝隙肆意攀爬,在常年不见天光的墙面上织就墨绿的尸斑,水珠从霉斑遍布的穹顶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回响,恍若亡者最后的呜咽。
不仅如此,回廊两侧牢房的铁栅早已扭曲变形,斑斑锈迹下隐约可见暗红痕迹。镣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从深处传来,铁链与刑架碰撞的铿锵声、犯人濒死的呻吟,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听来,不免让人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众人一路来到刑房外,只见中央的烙铁架泛着诡异幽蓝,炭盆里暗红的火舌吞吐不定,将墙壁上悬挂的狼牙棒、剥皮刀映得血光粼粼。浸在盐水中的竹片泛着青白,表面残留的碎肉还在随水波微微颤动。
墙角的木桶里漂浮着断指残肢,蛆虫在腐肉间穿梭,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见张升面色微变,并用手掩住了鼻子,赵纬不由颇感自得,笑着介绍道:“由于诏狱先前关闭了太久,皇上下令重开后,我等一时间还来不及将家伙事准备齐全,让伯爷见笑了。”
张升苦笑道:“哪里哪里,在下此番,可着实是开了眼界,锦衣卫的手段,果然是非同凡响。”
纪纲笑道:“伯爷不必自谦,您可是在疆场上大展神威之人,与两军对垒的厮杀相比,这些不过是小儿科……”
可他的还未说完,就被不远处的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所打断,紧接着,又传来了女子的乞求声:“老爷,妾身求您了,您就答应了吧!”
张升奇道:“纪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纪纲道:“还不是方孝孺那个老顽固,宁可全族身死,也不肯为皇上草拟诏书。此时高阳郡王,正在以其家人相逼。”
尽管方孝孺是个强劲的对手,自己还险些命丧其手,然而对于这位洁身自好、忠君体国的建文旧臣,张升的心中还是充满着敬意,因此还是想试图搭救,遂冷笑着问道:“纪大人有所不知,这厮诡计多端,在下当年险些就被其害死,此时他蒙难,可否让我一睹为快?”
纪纲微微一笑,说道:“这有何难,伯爷且随我来便是。”
众人到得邻间的牢房外,只见被五花大绑着的方孝孺,满身是伤,气息奄奄,左手的五个指甲,已被尽数拔下,鲜血正顺着其指尖,不住滴落在地上,发出渗人的滴答声。
牢房中还跪了个妇人和几名男子,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已经尸横就地。
朱高煦举起了手中染血的钢刀,狞笑道:“看来杀你妻子的兄弟,你是当真毫不在意。”随即手起刀落,便将方夫人郑氏的几个兄弟,尽数砍杀,接着沉声喝道:“去将方家的人带来!”
张升稍一思量,便入内行礼道:“参见高阳郡王。”
朱高煦也是颇感诧异,皱眉道:“你怎地来了?”
张升道:“方孝孺这厮与我素有旧怨,今日他落到这步田地,下官又岂能不前来一看。”
听了这话,朱高煦不禁失笑道:“想不到本王的这个老师,竟也是个喜欢落井下石的人。”说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续道:“不过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本王最欣赏你的,就是这点,毕竟要是有仇不报,还当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说话间,方孝孺的大哥方孝闻、弟弟方孝友,以及两个儿子方中宪和方中愈,相继被押了过来。
张升走上前去,朝着方孝孺的肚子便是一脚,疼得本来已经几近昏迷的他,立时清醒了过来,额头上立时汗如雨下。
朱高煦拊掌赞道:“先生好功夫。”
张升笑道:“殿下过奖了。”说着便一把揪住了方孝孺的衣襟,嘲讽道:“你这愚忠的腐儒看好,方家的所有人,马上就要被你害死了。”
朱高煦道:“不错。”话音方落,就将方孝闻的人头砍了下来。
尽管心中一沉,张升还是拾起了地上的人头,拿到了方孝孺的面前,冷笑道:“得罪天子,便是这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