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泪如雨下的方孝孺,一口血水就啐在了张升的脸上,骂道:“乱臣贼子!卑鄙小人!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张升也不动怒,用衣袖抹了抹脸,便惋惜的退到了一旁。
“阿兄何必泪潸潸,取义成仁在此间。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到家山。”方孝友忽然朗声吟诵道。
方孝孺动容道:“孝友好文采、好气节,有你这样的兄弟,我……”
可惜忠诚勇敢的方孝友,却听不到兄长接下来的话了,因为他的人头,已被朱高煦挥刀砍下。
方孝孺怒骂道:“暴徒!匹夫!你和你的父亲,都必将声名狼藉,遗臭万年!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朱高煦自然不会心慈手软,当下又是手起刀落,结束了方孝孺儿子的性命。
结局已然注定,张升既无力更改,也不忍再看,当下强笑着拱手道:“郡王且好生收拾这方家人,下官教训一番景清后,便要去履行皇命,就先不叨扰了。”
满身是血,杀红了眼的朱高煦,狞笑道:“请便。”
于是张升等人穿过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走廊,便来到了诏狱的尽头,只见孤灯摇曳的牢房内,景清被倒悬在房梁上,头发散乱,身上的血迹也已凝结成了暗红色。
张升问道:“左近也无人用刑,怎地没有将这厮放下来,这要是被其挣断绳子摔死,免除了千刀万剐之苦,岂不是太过便宜了他?”
纪纲笑道:“伯爷多虑了,锦衣卫所用的绳索,皆是精牛皮所制,就算用寻常的刀剑,都不能轻易斩断,更遑论是挣断了。要知这么倒吊着,才最是折磨人,因为气血逆行,根本没有片刻的好受。”
张升笑道:“原来如此,还是锦衣卫的兄弟们想的周到。”说着便拿起泡在辣椒水中的皮鞭,对着景清便狠狠抽了两下,骂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安敢行刺皇上,真是罪该万死!”
尽管立刻皮开肉绽,可刚强的景清,却连哼也没哼一声,只是冷笑道:“鼠辈!你就只有这点手段了吗?”
看到张升又举起了鞭子,纪纲笑道:“伯爷不必再白费力气了,这厮的骨头当真硬得很,等闲刑罚怕是奈何不了他,咱们还是对其弹琵琶吧。”
张升心中一寒,但还是为表兴奋,用力搓了搓手,问道:“早就听营阳侯提到过弹琵琶,着实是折磨人的好法子,不过这厮细皮嫩肉的,该不会抵受不住,死在这里吧?”
纪纲笑道:“当然不会,进了锦衣卫诏狱,想死可不是件容易事。”
见张升还要推脱,赵纬问道:“伯爷当真是来折磨景清的么?您莫不是舍不得吧?”
张升哈哈大笑,说道:“怎会如此,我只是怕不慎弄死了他,兄弟们不好交差罢了。”
纪纲语带双关的说道:“伯爷放心,待会您对其用刑的时候,我等就在旁边观看,担保出不了任何岔子。”
张升笑道:“那就好,咱们这便开始吧!”
言罢,张升便俯下身子,厉声骂道:“老匹夫,待会看你还能不能再嚣张!”紧接着便压低了声音续道:“借机咬我,我救你家人。”
于是张升便走到桌案前挑选行刑的弯刀,锦衣卫校尉则解开绳索,将景清放了下来。
可就在景清要被仰面按倒时,突然用力挣脱,快步冲向了张升。
纪纲等人连忙提醒道:“伯爷小心!”
然而张升却反应迟了片刻,等其察觉有异时,景清已从身后抱住了他的左臂,张开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张升吃痛,回首骂道:“你是恶狗么!松口!”
杨洪和王艺珍大惊,奔至近前,对着景清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可他却仍然不肯松口。
纪纲想要上前相助,苦于牢房狭小,被二人挡住了去路,当下只得叫道:“打晕!快将他打晕!”
听到这句提醒,杨洪方才如梦初醒,一拳击在景清的脖颈上,将其打晕在地。
纪纲急忙抢到近前,只见景清虽然晕倒,但面上却满是笑意,而张升的手臂则鲜血淋漓,竟然被对方生生咬下了一块肉去!当即忙道:“快去传医官!”
还未等赵纬答应,张升便苦笑道:“不必了,我回去治伤便是。”接着狠狠地踢了景清一脚,懊恼道:“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对他用成大刑,自己反倒因此挂了彩,这次丢人真是丢大了,还望纪大人和赵千户,莫要对外宣扬此事,否则在下日后,又哪里还有面目再见人?”
纪纲忙道:“伯爷放心,纪某定会守口如瓶。”
赵纬附和道:“下官也绝不敢胡乱多嘴。”
然而,前脚送走了张升等人,赵纬便问道:“大人要不要将今日之事,禀报给天子?”
纪纲道:“这是自然,而且事不宜迟,我这就入宫禀报给皇上。”
当纪纲快马加鞭的赶到皇宫后,却被告知,天子此时正在会见重臣,于是只好耐心的在殿外等候。
可他不知道的是,皇帝所召见的人,正是张升的好友杨士奇。
听了杨士奇的禀报后,朱棣登时惊得目瞪口呆,过了良久,方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可是说,张升不但怀疑朕,便是杀害其父的真凶,而且还私自放走了建文帝?”
杨士奇道:“正是,还不仅如此,张升方才甚至告诉了微臣,他日后向陛下复仇的计划。”
朱棣皱眉道:“什么计划?”
杨士奇道:“他说一来世子仁孝,绝不肯为其向您复仇,二来按照礼法,世子本就能够入主东宫,又何必冒险谋逆?因此张升打算,试图暗中拉拢二殿下或是三殿下,看看谁有心储君之位,再通过一场玄武门之变,来帮助自己完成复仇。”
听了这番话,朱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因知子莫若父,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朱高煦和朱高燧:这两个儿子虽然一个勇猛善战,一个精明睿智,但却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难保他们不会为了做皇帝,而做出背叛自己父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