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于此,朱棣冷冷道:“张升,怕是留不得了。”
杨士奇道:“陛下所言甚是,张升既已生了反心,那就必须将其除去,否则后患无穷。”
朱棣有些惊讶的问道:“听闻张升昔日救了你的母亲,可谓有恩于你,尔等的关系也非比寻常,可时至今日,你为何背叛他如此彻底,丝毫不念及半点情分?”
杨士奇拱手道:“微臣斗胆请问陛下,不知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朱棣道:“自然是真话,朕可不是朱允炆,天地君亲师那样的冠冕堂皇之言,你就莫要说了。”
杨士奇道:“陛下英明。”顿了顿,便道:“微臣当年之所以答应陛下,做您在张升身边的眼线,正是因为臣知道,唯有如此才能出头,否则就只有在翰林院那样的地方蹉跎余生。”
打量了对方片刻后,朱棣颔首道:“朕没有看错人,你果然不是寻常的文人,而是志向高远的野心家。”
杨士奇躬身道:“臣的志向,便是帮助陛下开创太平盛世,绝不敢有半分不臣之心。”
朱棣点了点头,道:“朕知道。那你且说说看,如何才能不着痕迹的除掉张升?”
杨士奇道:“如若微臣没有猜错,陛下应当是想,借助对景清瓜蔓抄的机会,治张升一个与其勾连之罪?”
朱棣道:“不错,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此计能否成功,还是要看张升,能不能迈过心中仁善慈悲这一关。”
微微一笑后,杨士奇道:“陛下不必担心,张升已然落入了,臣精心为其设计的陷阱之中。”
庆阳府真宁县的景府,此时依旧是一片安静祥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影。垂花门前的铜鹤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风掠过爬满紫藤的游廊。廊下的鹦鹉歪着头打盹,偶尔抖落几片沾在尾羽上的花瓣,扑簌簌坠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
后院的小池塘里,锦鲤绕着太湖石缓缓游动,惊起水面细碎的涟漪。景夫人正带着幼子景承宗,在葡萄架下编草蚱蜢,孩童银铃般的笑声,被廊下悬挂的风铃轻轻摇碎,融入满院的栀子花香。
景清的爱女景若兰,则端坐在半卷着竹帘的书房内,伏案给自己的父亲写着家书。
“小姐莫要写了,令尊是看不到这封信的。”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忽然在房中的角落处响起。
景若兰心中一惊,手中的狼毫笔便不慎涂污了书信,当即蹙眉问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走上前来拱了拱手,神色凝重的说道:“在下张升,令尊现下已经因为行刺皇帝,被打入了锦衣卫诏狱,天子命我带人前来真宁,对景家实行残酷的瓜蔓抄。”
听闻此言,景若兰立时花容失色,颤声问道:“怎……怎会如此,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张升颔首道:“千真万确,在下已经打探清楚,算上小姐在内,景大人共有三儿一女,小姐在京师做官的两位兄长,如今皆已被锦衣卫拿了,因此在下特意骑了快马悄悄赶来,设法保住景大人仅存的骨血。”
景若兰用修剪地整整齐齐的指甲,掐了掐如葱根版白净的手指,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些许,才问道:“多谢大人,只是不知你能否救下承宗?”
张升道:“在下起码有七八成的把握,能救下小姐和令弟。”
犹豫了片刻,景若兰还是从椅上站起,欠身道:“我并非不明事理的女子,知道行刺皇帝乃是不赦之罪,大人能如此已是天高地厚之恩,因此能否请您,用我替换母亲,那么小女子到了九泉之下,也定会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张升并未回答,而是问道:“令堂出身行伍世家,有着一身寻常男子也难以企及的武艺,可曾传授于小姐?”
景若兰摇头道:“父亲说女子当端庄娴雅,因此不准我习武。”
张升叹了口气,摇头道:“那在下,就当真没有法子了。”
半日后,张升便带着杨洪、王艺珍,以及一众锦衣卫,杀气腾腾地来到了景府大门外。
两名门子见状,慌忙逃向了里间,张升转头道:“赵千户,劳烦你带着兄弟们,进去抓人吧。”
被皇帝派来明里协助,暗中监视的锦衣卫千户赵纬,拱手笑道:“伯爷稍候,下官这就去拿了景清那厮的家眷,回来给您出气。”
于是赵纬便拔出腰刀,引着一队如狼似虎的部下,气势汹汹的冲进了景府,只见里面早已大乱,仆从侍女们正在慌不择路的四散奔逃。
赵纬见状,不禁露出了一丝狞笑,沉声道:“景清那厮不识抬举,这次惹恼了皇上,永生永世都无法再翻身了,所以尔等不必有所顾忌,遇见值钱的物事只管拿,看到好看的女子,嘿嘿……”
本就心黑手狠的锦衣卫们,听了上峰的话,更是没有了半分顾忌,欢天喜地的应了声是,便开始了各自的奸淫掳掠,烧杀抢夺。
守在外边的王艺珍,听到府中惨呼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紧紧地握住了匕首,蹙眉道:“大人,难道就任由那些畜生们为非作歹么?”
张升黯然道:“王姑娘心地仁善,我虽然理解你的心情,但既然天子下了严令,那里面的人,便谁也救不得了。”
杨洪劝道:“艺珍,你要是实在于心不忍,就寻个地方歇歇脚,晚些时候再回来汇合,这里有我和许多锦衣卫保护,大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王艺珍道:“好,我着实是一刻也听不下去了。”说完对张升拱了拱手,便快步走了开去。
与历朝历代相同,锦衣卫办案,也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破家之时,最贵重的财物,要留给长官,最漂亮的女人,同样要留给长官。
因此也不用赵纬吩咐,他的下属们,就自觉避开了小姐景若兰的房间。
见赵纬前来,一个守在门口的百户,殷勤地介绍道:“大人,刚刚风韵犹存的景夫人,也抱着孩子走了进去,您要是愿意,可以……”
尽管对方淫笑着没有再说下去,赵纬又如何能不明白其用意,当下抿了抿嘴唇,笑道:“你们在这守着吧,莫要让旁人闯进来,坏了我的好兴致。”
那百户答应了一声,小声提醒道:“听闻景清之妻颇有些功夫,大人可千万要小心些。”
赵纬白了他一眼,笑骂道:“他娘的,老子好歹也在战场上立过大功,还能怕个总旗的女儿不成?她越是泼辣,我才越是喜欢!”言罢,便一脚踹开房门,又反手将其关上。
只见景夫人拿着把柳叶刀站在桌旁,景若兰则抱着弟弟,怯生生地坐在床边。
赵纬打量了母女俩片刻,笑道:“景小姐当真是秀色可餐,夫人亦是风姿绰约,不过拿着刀子,就实在太煞风景了,来来,咱们一起坐下说话。”说着便走上前去,伸手去摸景夫人的手背。
景夫人挥刀削向其手掌,斥道:“鹰犬休得无礼!”
虽然对方出刀迅捷,但赵纬却已看出,其力道略有不足,并非自己敌手,因此尽管缩回了手,却还是笑着调戏道:“夫人已是徐娘半老,怎地还这般小辣椒似的脾气?”
景夫人大怒,接连猛攻了数招,可惜果然如同赵纬所料,难以奈何得了他。
然而,就在赵纬得意洋洋之时,桌下忽然寒光闪烁,一柄匕首如鬼魅般探出,瞬间就挑断了其脚筋,景夫人似乎也早有准备,不等对方发出惨叫,便跃上前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管。
景夫人抹了抹刀锋上的鲜血,冷冷道:“蠢材,先前不过是故意迷惑于你,看你今后,还敢不敢再小觑女人。”
连遭重创的赵纬,痛苦的倒在了地上,颤抖着用手捂着脖子,竭力张大了嘴巴,可惜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所剩不多的生命,在自己的指尖一点点的流走。
景夫人不再与其多言,一刀将他结果后,便从桌子下面拉出了王艺珍,神色恳切地说道:“姑娘,劳烦你回去转告忠勇伯,他的恩情,我将铭记于心,不过只有来世再报答了。”
王艺珍道:“夫人不必言谢,我家大人敬重景侍郎的勇气,只想为其保存血脉,并不求任何回报。”
景夫人点了点头,感慨道:“忠勇伯真是位义士。”说着望了望门外,续道:“外边的鹰犬们迟早会发现有异,姑娘快带着若兰和承宗,从暗道离开吧。”
可还未等王艺珍答应,仅有七岁的景承宗,就上前抱住了母亲的双腿,眼含热泪的问道:“娘,您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景夫人道:“我若是也走了,坏人们就会发现暗道,到时不仅大家都会被抓到,而且还会连累咱们的恩人忠勇伯,你爹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
景承宗嗫嚅道:“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轻抚着儿子的头,景夫人温言道:“承宗真是乖孩子,快走吧,记得日后要听姐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