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公安局在城东,距离商场坐公交车大约六站。
唐龙到了门口,仰头看着大楼上的警徽,在正午的日头下反射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值班室窗口前。
“你好,我找林若雪。”唐龙说。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唐龙顿了顿,道:“她给了我名片,让我有事找她。”
民警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说:“林警官让你到三楼刑侦支队等她。电梯上三楼,出门右转。”
唐龙进了楼。
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打印纸的气味,走廊上的人匆匆忙忙,怀里抱着文件夹,走路带风。
唐龙找到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女声。
唐龙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文件。
林若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唐龙,似乎并不意外。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唐龙坐下。
林若雪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你是为了马队长的案子来的吧。”
“是。”唐龙说。
“你怎么知道马队长被带走了?”
“王虎告诉我的。他是商场保安,跟马队长共事多年。”唐龙说。
林若雪点了点头:“你想说什么?”
“马队长不是那种人。”唐龙说。
林若雪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才开口:“你知道警方办案讲证据。我们不会只凭指纹就定一个人的罪,但也不会只凭你的感觉就放人。”
唐龙说:“我明白。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放人,我是想提供一些我自己看到的情况。”
林若雪有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偷货案发生的那天晚上,马队长当天是白班,下午六点下班,走之前还跟我打了招呼。晚上值班的是刘队长和王虎,以及其他三个保安。监控录像里出现的轮胎印和消防通道的撬痕,都集中在地下停车场东北角。那个位置的监控坏了一个多月,这件事马队长在任的时候就已经上报了,但是上面一直没批经费修理。”
林若雪迅速在脑子里过了这段话,问:“你怎么知道马队长上报过?”
唐龙说:“我来上班第一天,马队长带我看监控室。他指着东北角那个黑屏说,已经报修一个多月了,上面不批。当时王虎也在场。”
林若雪拿起笔,记了几笔,然后问:“刘队长是马队长被停职后上任的?”
“是。”唐龙说。
“你跟他接触过吗?”
“见过两次。他让我延长停职。”
林若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延长停职?为什么?”
“他说是上面的意思。因为我之前处理一个醉汉的时候,把他放倒了,顾客投诉我打人。”
林若雪皱了皱眉:“那个投诉现在有结论了吗?”
“不知道。马队长之前说,他替我去跟领导谈。结果第二天,他就被停职了,然后就被带走了。”唐龙说。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说:“唐龙,你观察力不错。愿意帮我做点事吗?”
“做什么?”
“跟我再去一趟商场,你带我去看看那几个位置。”
“好。”唐龙点点头。
唐龙坐上林若雪的车,一辆白色的大众,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林若雪把文件袋扔到后座,发动了车子。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林若雪一边开车一边问。
“在山里练武。”
“练武?什么武?”
“国术。”
林若雪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现在练国术的人少了。我以前也接触过几个,大多数都是摆架子的。”
在她看来,无非是花拳绣腿罢了。
现在的那些传武大师,如马保国之流,都是骗子,假大师。
有几个能打的?
唐龙没接话。
他知道林若雪这类人,相信证据和事实,嘴上争论没有意义。
到了商场,林若雪带着唐龙找到新任保安队长刘永福。
刘永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见林若雪,连忙站起来迎:“林警官,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边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现场。”林若雪说,“刘队长,麻烦你带我们去地下停车场。”
“好好好。”刘永福连声应着,走在前面带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看了唐龙一眼:“小唐啊,你怎么跟着来了?你现在不是停职了吗?”
唐龙没说话。
林若雪却接过话头:“他是我请来的。刘队长,你对唐龙很熟悉?”
刘永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熟不熟,就是知道他。年轻人,练过几天武,性格冲了点。”
林若雪没有继续问。
三人到了地下停车场东北角。
现场已经被警方拉上了警戒线,几个技术员正在采样。
林若雪让刘永福在警戒线外等着,自己带着唐龙跨过线走了进去。
“就是这儿。”唐龙指着一堆空纸箱后面的位置,“地上的轮胎印当时很清晰,是小型面包车的印迹。泡沫散落的地方,说明有人在这里搬过货。”
林若雪蹲下来查看地面。
技术员已经提取了轮胎印,但经过几天,印迹已经模糊了。
她又走到消防通道门前,戴上手套推了推门。
门锁着,她看了看锁孔。
“你当时看到门把手上有刮痕?”她问。
“有。”唐龙说,“很细的刮痕,像是用什么东西撬过,但没撬开。”
林若雪转头对技术员说:“把门把手上面的金属屑取样带回去。”
技术员应了一声。
林若雪又让唐龙带她去了监控室。
刘永福一直跟着,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到了监控室,林若雪让刘永福调出唐龙看过的视频。
刘永福支吾道:“林警官,这监控室的钥匙现在不归我管,得物业那边……”
“我来之前已经联系过你们商场总经理了。”林若雪打断他,“他说了,全力配合警方工作。”
刘永福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好,那我去拿钥匙。”
钥匙拿来了,监控被打开。
林若雪站在屏幕前,让唐龙把当晚的经过再讲一遍。
唐龙指着画面上的白色面包车:“车灯闪了三下。一长,一短,一长。这不是随便闪的,像是一个信号。”
林若雪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说:“把这个时段所有出口的监控都调出来,看看这辆车后来从哪里走了。”
年轻警察在键盘上敲击着。
不一会儿,他指着屏幕说道:“林队,这辆车从东门出去了,时间大约十二点零五。”
“跟它的路线。”林若雪说。
画面追踪显示,白色面包车出了商场后,沿城东路往南,拐进了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小巷,之后便消失了。
“这条巷子有名字吗?”林若雪问。
“叫槐树巷。”刘永福在旁边接话,“里面全是老房子,没有监控。”
林若雪点了点头,对唐龙说:“今天麻烦你了。如果你还想到什么,随时联系我。”
“好。”唐龙说。
林若雪走后,刘永福看着唐龙,笑容不见了。
他走近一步,低声道:“唐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
唐龙看着他,淡淡道:“我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刘永福冷哼一声,“我劝你少管闲事。丢的货不是你的,抓的人也不是你。你一个练武的,逞什么英雄?”
唐龙目光不动,说:“练武,不是逞英雄。”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武馆,王虎已经等在了门口。
“怎么样?林警官怎么说?”王虎问。
唐龙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王虎听完,皱着眉说道:“刘胖子肯定有鬼。他让人延长你停职,现在又威胁你别管闲事。妈的,马队肯定是被他害的。”
唐龙道:“现在还没有证据。我在想,那个报修一个多月的监控,为什么早不修晚不修,偏偏丢了货之后才有人提起来。还有,新来的保安那几个,都是陈志那家搏击俱乐部的。”
王虎一拍大腿:“对啊!那些人是刘胖子招进来的,摆明了是一伙的。”
“先别打草惊蛇。”唐龙说,“等警方调查。”
唐龙以为事情暂时会告一段落。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麻烦就找上了门。
那天上午,他正在武馆带老周和小梁练功,忽然,武馆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唐龙抬头看去,五六个年轻人从外面涌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陈志。
这次来的不只是陈志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五个人,都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常年练搏击的。
他们不像陈志那样大摇大摆,而是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盯着里面。
高手。
至少比陈志强。
这是唐龙第一眼得出的结论。
“陈志,你又要干什么?”老周上前一步,挡在唐龙前面。
陈志没理老周,径直走到唐龙面前,说道:“唐龙,新来的刘队长是我师哥。听说你去警察那里告了他的黑状?”
唐龙说:“我没告状。”
“没告状?那你昨天带着个女警去商场转了一圈是怎么回事?”陈志语气不善。
唐龙平静道:“她问我几个问题,我如实回答。”
“如实回答?你一个刚下山的外地人,你知道个屁!商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被开除了就老老实实待着,别他妈多事!”
唐龙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完了吗?”
陈志一愣:“什么?”
“说完了就走吧。武馆是练功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
唐龙转过身,继续给老周纠正动作。
陈志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面露不善。
“唐龙,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陈志大步上前,伸手去扳唐龙的肩膀。
唐龙肩膀一沉,陈志的手就滑了空。
唐龙顺势转身,与陈志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你想动手?”唐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听到这话,陈志忽然就不敢动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眼前这个瘦瘦的年轻人,明明看起来文文弱弱,可当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陈志觉得后背发凉。
那眼神不凶狠,却极深,深得看不见底,像一口老井,里面藏着他看不明的东西。
这股压迫力,吓得陈志不敢乱动。
“我……我警告你。”陈志咽了口唾沫,退了一步,“商场那帮人,你惹不起。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龙没说话。
陈志带着人走了。
走出武馆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指了指里面:“你等着。”
老周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有本事就在这儿真打,撂两句狠话就跑,算什么男人!”
唐龙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继续带着老周和小梁练功,只是手上的劲,比刚才重了两分。
赵青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等学员都散了,他走到唐龙身边。
“你今天做得对。”赵青山说,“他逼你动手,是想给你安个斗殴的名声。到那时候,警察找你,商场开除你,武馆也受牵连。”
唐龙“嗯”了一声。
“但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赵青山说,“灰狼帮的人最擅长这种软刀子。陈志不是灰狼帮的,但刘永福跟那边有关联。”
唐龙抬起头:“灰狼帮?”
“一个本地的地痞团伙。名字挺唬人,实际上干的就是收保护费、替人办事的勾当。你刚来的时候,不是有几个混混在街上骚扰女孩吗?那些人八成也是灰狼帮的外围。”赵青山说道。
唐龙皱了眉。
他那天在火车站外教训的两个混混,本以为只是街头小流氓,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组织。
“这伙人盘踞在城东好几年了。商场里偷货的事,多半跟他们脱不了干系。马队长在的时候,他们进不去。马队长一停职,马上出事。”赵青山说,“你现在掺和进去,要当心。”
唐龙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也要练功。”赵青山忽然说,“功夫硬了,心里才稳。”
唐龙笑了笑:“是。”
那天晚上,唐龙练功练到很晚。
他先是打了一套形意十二形,从虎到鹰,从蛇到马,把每一条劲路都走了一遍。
然后又站了半个时辰的三体式。
最后,他把从师父玄衡真人那里学来的八极拳“六大开”单独拿出来,一开一合地练着,每一拳都带着衣袂破风的声音。
王虎晚上来看他,见唐龙在练拳,也没打扰,就坐在门口看着。
看到后来,王虎点了一根烟,低声对旁边的赵青山说:“赵老爷子,我当兵的时候也见过不少高手。可像唐龙这样的,我真是头回见,他才二十岁啊!”
赵青山“嗯”了一声,感叹道:“他师父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把一个人从十岁教到二十岁,十年不下山,这得是多大的心血。”
王虎抽了口烟,说道:“可惜唐龙不肯说他师父是谁。这要是搁在以前,怎么也得是个掌门级别的人物。”
赵青山没说话,看着院里那个打拳的年轻人,眼神悠远。
又过了两天。
马队长的事,唐龙始终放不下。
他给林若雪打过一次电话,用的是赵青山家里的座机。
林若雪说马队已经回家了,但案件还在调查中,不方便多说。
“马队被放出来了?”唐龙问。
“昨天出来的,现在还在取保候审阶段。”林若雪的声音有些疲惫,“唐龙,你提醒我的那些线索,起了作用。但是要动刘永福,还需要更硬的证据。”
“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当你的保安。”林若雪说。
唐龙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林若雪是警察,有些事不能说透。
但她在告诉他:她知道马队长是冤枉的,她还在查。
挂了电话,唐龙站在院子里,看着夜幕下的城市。
他忽然想,这城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每一个人的背后,都牵着一条线。
你动了谁,就可能牵出整整一张网。
而他现在,已经被卷进了这张网里。
。。。
第二天,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了青山武馆。
这人三十五六岁,穿着黑色短袖,脖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腕上套着串珠。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瘦高个。
三人径直走到正厅前,也不等人招呼,自己搬了椅子坐下。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为首的黑衣男人说。
赵青山从后院出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您是赵师傅吧?”黑衣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我们老板想跟您谈谈。”
“你们老板是谁?”
“城东做生意的,姓钱。您不认识他,但您这武馆的地,正好在他看中的一片地皮上。”黑衣男人吐了口烟,“老板的意思是,您这武馆也该搬了。地方我们可以帮您找,就在城北,有间仓库闲着,宽敞,租金便宜。”
赵青山皱眉:“我在这里开了三十五年。怎么,现在要赶我走?”
“不是赶,是合作。”黑衣男人笑道,“城东现在要改造,您这地方早晚得拆。老板愿意给您补一笔钱,还帮您找新的地方。条件只有一个——您得带人搬走。”
“我要是不搬呢?”
听到这话,黑衣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赵师傅,做人别太死板。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是能待一辈子的。”
赵青山看着他,慢慢地说:“我这一辈子,只学会了站桩。你让我挪地方,我的根就散了。”
黑衣男人站了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话我带到了,您再考虑考虑。三天之后,我们再来。”
他说完,带着两个手下走了。
唐龙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后,没露面,赵青山的话他全听见了。
“这些人是灰狼帮的?”唐龙问。
赵青山点点头:“城东姓钱的,就是秦九爷手下管拆迁的。他们嘴上说是合作,实际是要把这块地拿去给开发商做商业街。”
“您怎么办?”
赵青山笑了笑,说:“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怎么办?打嘛,打不过他们人多。搬嘛,舍不得。”他抬头看了看那块“青山武馆”的匾额,又笑了笑,“再说吧。”
唐龙没有笑。
他看得出来,赵青山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不是害怕的光,是一种老派人认定了什么就不肯松手的固执。
就像师父在山上,一待就是几十年,有人来了,也不走。
“赵师傅。”唐龙说,“要是他们再来,我站你旁边。”
赵青山看了唐龙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