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麦香把穗穗放进怀里抱好，出了门往裁缝铺后头那棵老槐树走去。她没有绕路，没有挑巷子穿，走的是一条直直的正街。穗穗缩在她怀里，耳朵尖微微转着，尾巴收在身子底下，安安静静的，没有挣扎，也没有发抖。
麦香低头看了她一眼，穗穗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清晨薄薄的日光，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麦香把她往上托了托，紧了紧手臂。
"到了。"
裁缝铺后头的夹道安安静静的。清晨的老槐树在薄雾里笼成一团青润的墨色，叶片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风一过就洒下细细的水珠子，落在青石板上洇成深色的小点。树冠遮天蔽日地撑开着，底下那一小片地面覆着厚厚的绿苔，茸茸的，软软的，像铺了一层绿毡子。
麦香在距离树干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穗穗轻轻放在地上。
穗穗四个爪子落了地，没有马上往前跑。她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尾巴竖起来，耳朵微微朝两侧打开，像是在细细地听什么。然后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那截隆出地面的粗壮侧根跟前，绕着转了半圈，挑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卧下来。
绿苔被她的小身子压下去一小片，穗穗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麦香没有走近。她就蹲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穗穗。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穗穗的灰毛皮上洒了碎碎的光斑。穗穗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脊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整个人松弛得像融进了树根里。
麦香松了一口气。
她盘腿坐下来，背靠着一旁的青砖院墙，安安静静地等着。日头从东边的屋顶上慢慢爬上来，把夹道里的薄雾一点点驱散。裁缝铺里传来伙计卸门板的动静，远处巷口有人挑着担子叫卖新鲜藕，悠长的吆喝声被晨风裹着荡过来。
麦香打了一个呵欠。昨夜里惦记着今早要带穗穗来，她没睡踏实，这会儿靠在墙根底下，被老槐树的树荫笼着，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膝盖上，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眯了多久。恍惚间只觉着风停了，周围的声响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水听外头。她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看见穗穗还卧在树根底下一动没动，日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大约是过了一两刻钟的工夫。
然后她看见穗穗的耳朵尖猛地一抖。
穗穗睁开眼睛，从卧姿倏地站起来，脊背弓起，尾巴炸成了一个松松的毛球。她仰着脑袋望向头顶的树冠，耳朵紧紧地向前扣着，整只猫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麦香一个激灵清醒了："穗穗？"
穗穗没有回头看她。穗穗直直地盯着树冠上方某个点，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细线，浑身的毛都微微竖起来。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闷的声响——不是哈气，不是呜咽，是一种麦香从没听过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短促音节。
紧接着，树冠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一只灰麻雀从枝叶间扑棱棱地栽出来，翅膀抽了两下，直直地摔在青石板上，僵住了，一动不动。
麦香猛地站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树根边上，低头看那只麻雀。灰麻雀侧躺在石板上，胸脯还在微弱地起伏着，翅膀半展开，脚爪蜷缩着，可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它的羽毛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伤，没有血迹，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麦香蹲下来伸手想碰它。穗穗却从旁边猛地窜过来挡在她手前面，把小身子横在麦香和麻雀之间。穗穗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还是细细的一条竖线，喉咙里不断地发出那种低闷的、一下接一下的短音。
麦香的手顿住了。
"穗穗，你让开，我看看它怎么了——"
穗穗没有让。她甚至往前逼了一小步，把麦香的手往旁边拱了拱，整个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尾巴炸着，脊背上的毛片片竖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过——急切的、明确的、不容商量的，像在说"别碰"。
麦香慢慢把手缩回来。
她看着那只灰麻雀又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不动了。胸脯的起伏停了，半睁的眼睛最后的微光散了，身体僵直地歪在青石板上，羽毛被晨风吹得微微颤了两颤。
穗穗这才慢慢把绷紧的脊背松下来。她走到麻雀旁边，低头嗅了嗅，然后退开两步，蹲在麦香脚边，仰头看着她。
琥珀色眼睛里的竖线已经慢慢恢复了正常，可那里面多了一样东西。跟平时清清淡淡的、万事不过心的眼神不太一样——里面有什么沉沉的、凝凝的东西，像一小块化不开的墨滴在了眼底。
麦香蹲下来，把穗穗捞进怀里抱紧。
"你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穗穗，你刚才……你是不是看到它要掉下来了？"
穗穗把脑袋埋进麦香的胳膊弯里，没有回应。可她的小身子在轻轻地、不受控制地颤着，一下，两下，像上一章杂货铺门口那回一样。麦香把她搂紧了些，手掌贴着她的脊背，感觉到她胸腔里的心跳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晨光越发亮了，夹道里的露水被晒干了大半，空气里浮着青草晒暖之后那种闷闷的香气。青石板上的灰麻雀已经彻底僵硬了，羽毛上沾了一点泥灰，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着。
麦香把穗穗抱起来，离开了老槐树底下。
她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茅草屋。进门之后她把穗穗放在床上，穗穗蜷成一团窝在枕头上，眼睛半闭着，小身子还在那一阵一阵地发着抖。麦香坐在床边看着她，伸手轻轻摸她后颈的毛，一下一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慢慢顺过去。
过了好一阵子，穗穗的颤抖才渐渐止了。她睁开眼看了麦香一下，又闭上眼睛，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
麦香想起方才那一幕。穗穗从卧姿突然站起来弓起脊背的那一刻，比麻雀栽下来的时间早了好几息。穗穗先有了反应，然后麻雀才从树冠里掉出来。
"你能提前知道。"麦香低声说。
穗穗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
麦香没有再说话。她就那么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顺着穗穗脊背上的毛，日头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柱，落在泥地上，落在那件旧棉袄上，落在穗穗灰扑扑的小身体上。
她想起穗穗前些天蹲在树根底下的时候，脑海深处一闪而过的那些画面，穗穗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可她从穗穗偶尔发愣的眼神里能感觉到——这只猫心里头有些东西在慢慢醒过来，像冰面底下的水流，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在动。
麦香靠在床头的木柱上，闭了闭眼睛。
"没事。"她轻轻说，"没事的穗穗。不管你能感觉到什么，我都在。"
穗穗蜷在枕头上，小小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下来。呼噜声又响起来了，细弱的、断断续续的，但总算有了。她翻了个身，把脑袋抵在麦香搁在床边的手腕上，不动了。
麦香低头看着她。
窗外的日头升到了屋顶正上方，老街恢复了寻常的热闹，有人挑水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隔墙传来谁家孩子笑闹的声音，还有刀剁在砧板上那笃笃笃的节奏。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可麦香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穗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天早晨，在老槐树底下，在那只灰麻雀从树上栽下来的那一刻，轻轻地、无声无息地醒过来了一点点。
就像一粒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在黑暗里悄悄地伸了一下根。
傍晚的时候麦香出门去还刘婶的坛子。她犹豫了一下，没带穗穗。穗穗窝在床上睡了一整天，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可她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顿一顿步子，像在留心什么常理之外的东西。麦香给她留了小半碗拌了猪油的米饭，把门虚掩着，自己提着坛子出了门。
还完坛子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麦香从正街拐进巷口，远远看见茅草屋门口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穗穗坐在门槛上，脸朝巷口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等着。看见麦香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迈着小碎步迎上去，仰头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软又轻，听得麦香心里头软成了一滩水。她蹲下来把穗穗捞进怀里，穗穗的脑门蹭着她的下巴，呼噜声稳稳地响起来。
"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麦香把脸埋进穗穗颈窝里的毛皮中，闷声说，"不把你一个猫丢家了。"
穗穗的尾巴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茅草屋里的油灯亮起来的时候，暮色彻底沉下去了。麦香坐在灶台前烧水，穗穗蹲在她膝盖上，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等着水开。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穗穗眼睛里，她的目光落在灶膛深处，安安静静的，跟往常一样。
可在她眼底最深处，那粒今天早上在麻雀坠落的瞬间忽然亮起来的东西，还在那儿。像一枚被擦亮了一角的小火石，安安静静地沉在眸光最底下，等着什么时候再被擦一下，再亮一点。
窗外，夜色里的老槐树静默地立着。树根底下的暖意比前几天又沉了一分，像一颗心跳，缓缓地、沉沉地搏动着。
老街在夜色里缓缓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