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底下的那只灰麻雀，麦香趁天色暗下来之后拿一片破瓦盛着，埋在了荒地边角的野艾草丛下面。她没让穗穗看，一个人拎着小铲子蹲在那儿挖了浅浅一个坑，把麻雀放进去，覆上土，又压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在上面。

穗穗蹲在门槛里面远远地看着，没有跟过来。

埋完麻雀那天夜里，麦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穗穗贴在她腰弯里打着细细的呼噜，呼吸平稳绵长，体温也正常。可麦香睁着眼睛望着茅草屋顶黑黢黢的梁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那幅画面——穗穗从卧姿弹起来弓起脊背，炸着尾巴盯住树冠，然后那只灰麻雀直挺挺地栽下来，翅膀僵成两片枯叶。

她能提前知道。

麦香把这个念头在嘴里无声地嚼了又嚼，像嚼一颗怎么也化不开的硬糖。她翻了个身，穗穗被她的动作扰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把脑袋拱了拱，又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麦香烧了热水，把昨天晚上剩的半条鱼热了热拌进粥里，穗穗吃得很香。一碗粥见了底，穗穗舔干净嘴角，仰头看她，眼神清清淡淡的，跟头一回在冬巷里被麦香用半个杂面饼子哄着走的那天下午一模一样。

"今儿去南市口，陈屠户说有一批猪骨头要送西街的馆子，走一趟能挣六个铜板。"麦香蹲下来给穗穗顺了顺耳朵后面的毛，"你去不去？"

穗穗站起来，用行动回答了——直接跳上了麦香的肩头蹲好。

麦香笑了一声，锁了门出门去。

南市口一早比老街正街还热闹。卖菜的挑着担子占满了路两边，青菜萝卜的叶子沾着露水，在晨光里翠生生的。卖豆腐的老陈开了板，白嫩嫩的豆腐块码在木格子里，拿湿布盖着。陈屠户的肉摊前排了三五个人，他手起刀落剁排骨的声响跟说书人敲醒木似的，一下一下地砸在嘈杂里。

麦香穿过人堆挤到摊子前头，陈屠户看见她，冲旁边努了努嘴："骨头给你留好了，后头案板上那包。西街刘家馆子，你知道路。"

"知道。"麦香把骨头包挎好，正要走，被陈屠户一把拽住了袖口。

"丫头，"陈屠户声音压低了些，案板上的刀没停，嘴上说得又快又轻，"昨儿夜里我家后院又有人来过了。这回我闺女睡得晚，听见动静在窗户缝里看了一眼，说那人影比上回瘦了些，手里提着的笼子比上回大了一倍。"

麦香心头一沉。

"你家没丢东西吧？"

"狗拴在屋里了，没丢。"陈屠户的刀停了一瞬，"可我隔壁赵婶子家的那只花狸子，昨晚上没了。赵婶子今早哭了一场，说猫食碗里的粮还剩大半，夜里放出去的，再没回来。"

麦香站在肉摊前头，日头晒在脖颈上暖洋洋的，可她后背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穗穗蹲在她肩头安静地听着，尾巴尖儿垂着一动不动，耳朵微微朝陈屠户的方向转着。

"陈叔，"麦香说，"你觉着那人是冲什么来的？偷猫偷狗？"

陈屠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往案板下面凑了凑，声音压到几乎只有麦香听得见："我年轻时候在外面跑过几年，听老辈人讲过一些事。这世上有些东西，人看不见，但畜生看得见。有人图的不是猫狗，是猫狗身上带的那点子灵气。"

麦香心里那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

"灵气？"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些动物比人通透，年头久了身上能沾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要我说，咱们镇上丢的这些猫狗，未必是被人抓去卖了。可能——"陈屠户话说一半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算了，我一个杀猪的懂什么，你一个小丫头别往心里去。赶紧送骨头去吧，晚了刘家馆子该等着用了。"

麦香从南市口出来的时候脚步很重。穗穗蹲在她肩上，走了大约十几步，忽然拿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麦香的耳垂。麦香偏头看她，穗穗的目光朝西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她，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麦香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一段，忽然反应过来——穗穗提醒她走大路。西街刘家馆子有条近路是从裁缝铺后面那条夹道穿过去，但那条夹道挨着老槐树，而且还紧邻着杂货铺的后墙。

穗穗在让她避开杂货铺。

麦香什么也没说，换了大路走。绕了小半条街，多费了一刻钟的功夫才到刘家馆子。放下骨头拿了六个铜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麦香在巷口的凉茶摊子前蹲下来花一个铜板买了一大碗茶，自己喝了两口，把碗沿转到另一边，让穗穗也喝了几口。

穗穗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茶水，舔完抬起头，几滴茶水挂在嘴边细细的胡须上，亮晶晶的。

麦香伸手给她抹了，站起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铁匠铺。铁匠铺在老街偏西的位置，门口常年堆着废铁料和煤渣，铺子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能从早响到晚。铺主姓周，是个敦实的中年汉子，手艺好，镇上大半人家用的菜刀锄头铁锅都出自他的手。他有个闺女叫春桃，比麦香小两三岁，小时候在一块儿玩过的，后来春桃腿脚出了毛病，走路不利索了，不怎么出门。麦香跑腿忙起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一年到头数得过来。

今天铁匠铺的锤声却断了。

麦香路过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步子。铁匠铺的门板半开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没点灯，炉子也是冷的。往日那些整整齐齐码在门口的锄头镰刀铁锅铲子堆了大半在地上，像被什么人大力挥落过，横七竖八地躺着。废铁料中间有碎瓷片，白的，是家里吃饭用的那种粗瓷碗。

麦香在门口站住了。

"周叔？"她往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麦香犹豫了一下，穗穗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门槛边沿往里头探了探头，没有往里走。她蹲在那儿安静地等麦香做决定。

麦香伸手推开了那半扇虚掩的门板。

门轴年久失修，吱呀一声响。铺子里面光线很暗，靠里的墙边立着风箱和铁砧，炉灶里的炭灰已经彻底凉了，灰白色的灰末铺了一炉膛。地上乱糟糟的——打翻的煤筐，滚落的铁坯，碎成两半的粗瓷碗，还有一小摊褐色的汤汁，看着像隔夜的药渣泼了。

周叔坐在铺子最里面的矮凳上，后背靠着墙，两手垂在膝盖上。他眼睛红红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印子，像是被人扇了一掌，磕在牙齿上蹭破的。

"周叔！"麦香快步走进去蹲在他面前，"出什么事了？谁打的？"

周叔被她喊得回了神，抬起眼看她，目光从涣散慢慢聚拢，认出是麦香，嘴角抽了抽，想笑，没笑出来。

"麦香丫头……"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王奎那个王八蛋。"

麦香的手顿了一下。

"王叔？"

"什么王叔！"周叔猛地攥紧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绷起来，可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跳脚骂街，就是浑身发抖地坐在矮凳上，声音嘶嘶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今天一大早上门，说要借我家风箱拉一炉铁。我说你杂货铺不卖铁器你借风箱做什么，他就笑了，说老周你管得宽。我说风箱是吃饭家伙不外借，他就——他就——"

周叔抬起手，抖着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血印子。

"他扇了你？"麦香的声音冷了。

"扇了。扇完一脚踹翻了炉子，把我闺女端给我的药也踢洒了。春桃在里屋吓得不敢出来，那畜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地上我打好的三把菜刀拿走了。临走还撂了句话。"周叔的声音压得极低极闷，像铁块落进深水里，"他说——让你闺女以后少往老街西头看，看了不该看的，眼珠子不保。"

麦香的手指攥紧了袖口的线头。

"春桃看见什么了？"她问。

周叔摇了摇头，两滴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他飞快地抬手抹了，嘴硬着说："不知道。春桃那孩子胆小，腿又不好，平时连门都不怎么出，能看见什么？他就是找茬，他就是想欺负老实人……"

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麦香转头，看见帘子后面探出半张脸。一张小小的、瘦白的脸，眼睛大而怯懦，黑眼仁里汪着两汪将落未落的泪。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黏住了。她抓着门帘的手指又细又白，指节微微泛着青。

"麦香姐姐……"春桃的声音像蚊子哼。

麦香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穗穗跟着她身后跳进来。春桃看见一只灰猫窜进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穗穗却安安静静地蹲在麦香脚边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平平淡淡的，没有戒备也没有打量。

春桃看了穗穗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攥着门帘的手指。

"麦香姐姐，"她小声说，"我昨天晚上……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杂货铺后面那个院子里，有人在挖东西。挖了好深一个坑，坑边上放着好几个笼子，笼子里有东西在动。"

麦香后脑勺的头发根根竖了起来。

"你看见笼子里是什么了？"

春桃摇了摇头："太黑了，看不清。可那个坑挖开之后，地底下冒出来一股气——白蒙蒙的，像冬天哈出来的热气。那人就蹲在坑边上，低头往下面吸，一口一口的，像喝水一样。"

春桃说完这些，哆嗦了一下，把脸缩进门帘后面去了。只有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怯怯地望着麦香。

麦香站在铁匠铺晦暗的光线里，穗穗蹲在她脚边，小小的灰毛身体安安静静的。可麦香感觉到穗穗身上又微微暖起来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柔和的暖意，像在回应着什么——像在告诉她，春桃说的话是真的。

麦香蹲下来，把穗穗抱进怀里。

"周叔，"她回头说，"春桃看见的事，别往外说。"

周叔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麦香抱着穗穗从铁匠铺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当午。老街上的暑气蒸腾起来，青石板被晒得发白发烫，可麦香的脊背上一阵阵发凉。她站在铺子门口，偏头往老街西头的方向望了一眼。

杂货铺的深棕色门板半开着，黑底金字的"永昌杂货"老匾在日光底下泛着沉沉的光。门口那几口粗陶缸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人进出。铺子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麦香收回视线，低头把下巴搁在穗穗的头顶上。

穗穗毛茸茸的小脑袋贴着她的下巴，暖融融的温度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传过来，细弱而坚定，一下一下地，像在说——我在。

"穗穗，"麦香低声说，"那个坑……你感觉到了吗？"

穗穗在她的臂弯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脑袋从麦香的下巴底下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麦香，清清透透的。然后她偏过头，往老街西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很短的一瞬，随即收回目光，重新把脑门抵在麦香的胳膊弯里。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可她的耳朵尖，往那个方向转了一转。

麦香抱着她，走进了正午明晃晃的日头里。

老街的声响四面八方地涌过来，卖菜的吆喝、孩子追逐的笑闹、铁匠铺隔壁裁缝店里踩缝纫机的嗡嗡声——一切照旧，市井太平。可在这一切热闹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那头，有白蒙蒙的气从地底深处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