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事过去了两天,老街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叔照常开了铺子,炉火重新烧起来,铁锤砸在砧板上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春桃那扇窗户始终关得紧紧的,帘子遮得密不透风,不留一丝缝隙。麦香路过的时候朝那扇窗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帘角轻轻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一只胆怯的眼睛飞快地张望又缩走。
麦香没有多停留,脚步照常,稳稳当当地走过去了。
这两天她接了比平时更多的跑腿活。南市口到北街,北街到西巷,西巷又绕回南市口,一整天把老街来来回回踏了好几遍。她走得快,步子大,穗穗蹲在她肩头被颠得一晃一晃的,倒也不嫌,四只爪子牢牢抠着衣裳布料,尾巴耷拉下来随风摆。
她多接了活,是有缘由的。跑得多了,路上遇见的人就多,听见的闲话就多。老街上的人说话不避她一个跑腿丫头,她蹲在摊子跟前等取货的时候,耳朵能听见旁人凑在一块儿嘀咕。
"老周家那铁匠铺子前两天是不是出了事?我瞧见他嘴角有伤。"
"嘘——别乱说,听说是跟杂货铺那位闹了点口角。老周那个人倔,认死理,兴许是买卖上的事。"
"可我怎么听赵婶子说,王老板这两天脾气不太好,昨儿早上有个卖菜的老头儿在他门口多站了一会儿,他出来就撵人,脸上的笑都没了。"
"王老板那个人平时多和气的,也不知道怎么了……"
麦香蹲在菜摊跟前等刘婶挑萝卜,听了这几句,低头去摸穗穗的耳朵尖。穗穗正卧在她脚面上打盹儿,被摸得耳朵一抖一抖的,也不睁眼,懒洋洋地把下巴搁得更低了。
日头落山之前,麦香回了趟茅草屋把穗穗放下,自己又出去跑了一趟。是西街的赵老爷子托人带话,说想送一封口信给南市口的侄子,天快黑了不方便走动,叫麦香去一趟。麦香接了活,走了一趟来回,把话带到了,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老街的夜晚跟白天是两个模样。青石板路面上没有日头蒸腾起来的暑气,反而泛着潮润润的凉意。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户窗口透出油灯昏黄的光。巷子里黑黝黝的,偶尔有人举着灯笼走过,那点光亮被夜色裹着飘远了,剩下来的黑暗就比方才更浓了些。
麦香沿着墙根快步往回走。
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面前两条路——左边那条穿夹道近,能快半盏茶功夫到家;右边那条绕大路,要多走一截黑漆漆的巷子。以往她半夜赶路都走左边那条穿夹道的,干净利落,没什么可犹豫的。
可那条夹道,会经过杂货铺的后墙。春桃说的那个后院,那个坑,那道白蒙蒙的气,那些笼子里在动的东西,离那条夹道只有一墙之隔。
麦香站在岔路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了飘。她攥了攥袖口,正要往左边那条路拐——
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暖融融的小东西。穗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茅草屋里溜出来了,蹲在她的脚背上,仰着小脑袋看她。月光照在穗穗琥珀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两粒,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
"你咋跑出来了?"麦香弯腰把她捞起来,"我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穗穗没有回答。她用脑门顶了一下麦香的下巴,然后偏过头,朝右边那条大路的方向看。看完了,又把脑袋转回来,对上麦香的眼睛。
麦香抱着她站了一会儿。
"走大路。"她说,不知道是告诉穗穗还是告诉自己,"今晚走大路。"
穗穗在她怀里轻轻呼噜了一声,身子软塌塌地贴下来,四肢舒展开,爪尖收进肉垫里,舒舒服服地窝好了。
麦香抱着她拐进了右边那条路。
大路比夹道宽一些,但两旁的老房子遮天蔽日的,巷子里照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顶窄窄的一线天,露出半块月亮和几颗星子。麦香走惯了夜路,脚下倒是稳当的。穗穗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呼吸一起一伏,暖融融的小身体贴着麦香的胸口,心跳扑通扑通的,节奏稳稳的。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头拐过弯就是老街正街了。麦香正要加快步子,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她鼻子不灵,平时闻个咸菜酸了还是没酸都要犹豫半天。可这股气味太特别了——冲鼻,腥腥的,混着草木灰和湿泥土被翻出来之后那种闷湿的底味,还有一丝隐约的甜,甜得腻人,让人鼻根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鼻腔里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膜。
麦香放慢了步子。
气味是从右边那条窄巷子口飘出来的。那巷子通往杂货铺后院的方向,黑咕隆咚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像一道往地底深处塌下去的裂缝。气味浓得发腻,被夜风裹着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麦香的脚步已经彻底停下了。她往那条巷子口的方向侧了侧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和那股越来越浓的怪味。风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极细极细的、像铁丝刮过竹篾的声响,一下,停一停,又一下,断断续续的。
笼子里的动静。
麦香后脑勺的头发又竖起来了。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想加快步子离开——
怀里的穗穗忽然猛地弹直了身体。
她后腿一蹬,爪子踩在麦香胳膊上,整个小身子绷得紧紧的,仰头死死盯着那条黑巷子口的方向。浑身的毛炸成了一团蓬松的灰球,尾巴粗了一倍,弓起的脊背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的喉咙里发出那种低闷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响——跟那回老槐树底下麻雀坠落前一模一样,可这回更急、更短、更尖。
然后她猛地转头,整只猫扑在麦香怀里,四只爪子紧紧扒住麦香的衣裳,脑袋埋进她胸口,小小的身体剧烈地发着抖。
麦香那一瞬间整颗心都被攥紧了。她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地转身就跑了——抱着穗穗一路狂奔,脚底板踩着青石板咚咚咚地响,夜风从耳旁刮过去呼呼的。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也没有停下,一口气跑到茅草屋门口,连推带撞地撞开院门冲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了。
进了屋她还在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的衣裳被汗洇得透透的,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穗穗缩在她怀里还在发抖,小小的身体一颤一颤的,爪子还死死抠着她的衣裳布料。
麦香把穗穗搂紧了,一下一下摸她脊背上的毛。手是抖的,指尖凉凉的,可掌心是热的,贴着穗穗的身体,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过了很久很久。
穗穗的颤抖慢慢止了。炸开的毛一根一根地伏下去,弓起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松开。她把脑袋从麦香胸口抬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望着麦香的脸,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蒙蒙的水光。
她往前拱了拱,把脑门顶在麦香的下巴底下,闭上了眼睛。
麦香抱着她,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屋里很黑,很安静,只有穗穗细弱的呼噜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慢慢的,温温的。
"穗穗。"麦香的声音哑得厉害,把穗穗往上托了托贴紧了自己的脸,"你刚才……感觉到了什么?"
穗穗没有回答。可她的尾巴从麦香的臂弯里伸出来,轻轻绕上了麦香的手腕。细细的一截,软乎乎的,像一根灰色的绒绳,不紧不松地缠在那儿,温温热热的。
麦香闭上眼,把脸埋进穗穗颈窝的毛里。鼻端有穗穗身上淡淡的阳光味儿和灶膛烟火气混在一块儿的那股熟悉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
窗外的月亮缓缓地移过茅草屋顶。老街深处那条黑巷子口的怪味被夜风吹散了,笼子里的动静歇了,一切归于沉寂。杂货铺后院的某个角落,一盏油灯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熄了。
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被一寸一寸地撬动着,像一条沉睡了千百年的根须被人扯住了末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往外拽。暖意从它被扯动的地方丝丝缕缕地往外泄,被贪婪地吸走,融进另一个身体里。
可还有一丝暖意,贴着地脉最底层,牢牢地抓着泥土深处不肯松。像一颗攥紧了的小小拳头,又小又倔,在黑暗里死死攥着自己的那点光。
茅草屋里,穗穗在睡梦中动了动爪子,把脑袋往麦香的怀里更深地拱了一拱。
麦香没有睡。她靠门坐着,手护在穗穗身上,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月色,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