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的事,麦香谁也没说。
陈屠户跟前她没提,刘婶跟前她没提,连春桃那双从帘缝里偷偷望出来的怯生生的眼睛她也没敢对上。她照常跑腿,照常蹲在肉摊前头等骨头,照常把药包替刘婶送到南市口,照常多绕半条街避开杂货铺。日子看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
只有穗穗知道不一样了。
麦香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把她搂得比从前紧一些,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一摸床尾,确认穗穗还在。白天跑腿走到某些岔路口她会顿一下脚步,眼睛往某个方向飞快地瞥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快步走过。
穗穗蹲在她肩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不说话,也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只在麦香脚步放慢的时候拿尾巴尖扫一下她的耳垂,或者把脑袋往麦香的脖子窝里靠一靠。就是这些小小的、温温的触碰,让麦香深吸一口气,接着往前走。
这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不大好。灰蒙蒙的云层压着屋檐,空气里潮乎乎的,闷得人后脖颈发黏。阿木的书摊支起来了,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喝稀粥,面前摊着一本翻了半截的旧书。看见麦香带着穗穗过来,他把粥碗放下,冲她招了招手。
麦香走过去,穗穗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书摊旁边的阴影里,尾巴松松地圈住爪子。
"吃过了?"阿木问。
"吃过了。"麦香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随手拿起摊上一本边角磨得发亮的旧书翻了翻,"你今天收摊晚不晚?"
"看天。要下雨就早收,不下就照常。"阿木把粥碗搁到一边,目光落在穗穗身上。穗穗正蹲在阴影里仰头望天,耳朵尖微微转着,像在听头顶那层厚云朵里面的动静。
阿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声音压低了半度:"麦香,你这两天脸色不大好。"
麦香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笑了笑,大大咧咧地说:"天闷,睡不好。"
阿木看着她,没拆穿。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从身后一个粗布袋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着,巴掌大,放在麦香膝盖上。
"什么?"麦香拆开一看,是几块干桂花糕。品相不算好,边边角角压碎了一些,但那股清甜的桂花香一散出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前天有个人来还书,顺手带的。我吃不了甜的,你拿回去。"阿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视线挪开了,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在讲一件极小极小不值一提的事。
麦香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揣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又白吃你的",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却悄悄松了那么一丝丝。她低头看穗穗,穗穗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从天上的云朵收回来了,正歪着脑袋看阿木,琥珀色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她的耳朵朝着阿木的方向,微微张着,像在认真听什么。
阿木喝完粥把碗扣在摊子旁边,拿袖子擦了擦嘴。他的目光又落回穗穗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麦香,你那只猫,最近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麦香心里一跳。她没接话。
阿木继续说:"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蹲在那儿的样子还是一样的,走路的样子也一样,可就是——"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比从前多了点什么。像在辨认。"
麦香低头去看穗穗。穗穗也正好仰头看她,四目相对,穗穗的眼睛里安安静静的,跟阿木说的"多了点什么"全然搭不上边。可麦香知道阿木没说错——那天老槐树底下麻雀坠落之前,穗穗的眼神,确实跟平时不一样。
"阿木哥,"麦香的声音低下去,"你信不信猫能提前知道事?"
阿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穗穗身上挪开,望向巷口灰蒙蒙的天光,想了好一会儿。
"我信。"他说。
麦香抬眼看他。
阿木的声音稳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缓:"我在外头漂泊那几年,见过一些事。有一只老狗在大雨来之前三个时辰就坐立不安,拽着主人往外跑;有一匹马在桥塌的前一天夜里死活不肯过河,鞭子抽都抽不动。畜生比人通透,它们能感觉到人感觉不到的东西。"
麦香攥着怀里那包桂花糕的油纸边角,指腹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路。
"你是说……穗穗她——"
"我是说,她要是有什么跟别的猫不一样的举动,你别怕。"阿木转过头看她,目光清正平实,像他书摊上那些被翻了许多遍的旧书页,温和而有分量,"她不会害你。你跟她之间那根线,比什么预感都结实。"
麦香喉头微微发紧。她低头掩饰情绪,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嘴上还是大大咧咧的:"你讲话怎么一套一套的,跟说书似的。"
阿木难得笑了一声,嘴角浅浅地弯了弯:"书看得多了,沾了点酸气。"
麦香也笑了。她从马扎上站起来,把穗穗唤回肩头,拍了拍衣裳下摆沾的土:"行了,我去刘婶家取咸菜了。桂花糕我收了,下回我再给你带点啥。你别老白送我东西,回头把我惯懒了,跑腿活都不愿意干了。"
"懒不了。"阿木重新拿起那本旧书翻开,"你闲不住。"
麦香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透了一丝出来,淡金色的薄光落在阿木垂着头的侧影上,他翻书的姿态跟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稳稳的,沉沉的。
可麦香走远了之后,阿木把书放下了。
他望着麦香和穗穗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那猫身上的气息,比上回见又浓了。"
他捻了捻方才被穗穗蹲过的书摊边沿的木棱。那处木棱上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短暂地碰触过,即使穗穗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那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
阿木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很久。
麦香往刘婶家走的路上,穗穗贴在她后颈上安安静静的。天依然闷着,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过屋檐,从山那边翻过来,闷闷地砸在耳朵根上。老街两旁的铺子开始有人往外收晾晒的衣裳和被褥,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潮气越来越重了。
"快下雨了。"麦香伸手摸了摸穗穗的脊背,"咱们快点儿走,别淋在半道上。"
穗穗的尾巴在她后颈上轻轻扫了一下。
到了刘婶家门口,麦香还没来得及喊门,刘婶已经提着一个粗陶坛子迎出来了。刘婶五十来岁,圆脸盘,头发抿得光光的,是个爽快人。她把坛子塞给麦香,又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铜板。
"咸菜腌得透,你给南市口李娘子家送去,说是新腌的一茬,让她尝尝鲜。"
"好嘞。"麦香把坛子接过来挎好,铜板揣进兜里。她转身要走,刘婶从后面叫住了她:"麦香丫头。"
麦香回头。
刘婶站在门槛里头,脸上的笑意收了一收,犹豫了一下才说:"你这两天……别往杂货铺那边走太近。我昨儿路过闻见一股怪味,挺冲鼻子的。他家后院不知道在弄啥,反正不大对头。"
麦香的心又紧了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知道了刘婶,我走路避着点。"
从刘婶家出来,麦香没有直接去南市口。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穗穗抱起来,把脸埋进穗穗颈窝的毛里。
"穗穗,"她的声音闷在毛皮里,"大家都觉得不对了。不止你我。"
穗穗的小爪子搭在她的手腕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松松地搭着。毛茸茸的爪垫贴着她腕上的皮肤,温温的,软软的。
麦香深吸一口气,把穗穗放回肩头,抱起咸菜坛子,往南市口的方向去了。
那天夜里果然下了一场雨,比上回小一些,淅淅沥沥地敲在茅草屋顶上,把夜色浸泡得湿漉漉的。麦香和穗穗窝在床上,穗穗贴着她的腰睡熟了,呼噜声细细软软地滚着。
麦香醒了一次。她侧耳听了听雨声,又听了听窗外老街上有没有别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只有风,只有远处谁家檐下的积水滴答滴答地落进桶里的回响。
她伸手摸了摸穗穗。穗穗暖烘烘的小身子在她掌心里轻轻拱了拱,没醒。
麦香把被子往穗穗身上拢了拢,重新闭上眼睛。
雨雾深处,老街在夜色里沉沉地呼吸着。地底下的暖意被雨水泡得微微发胀,从石缝和泥土的间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在半明半暗的夜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网中央,一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蜷在麦香的臂弯里。她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又闪过一幅画面——比上回那只麻雀坠落的时候长了一瞬。她看见一团白光沉在泥土最底下,像一颗被埋了千百年的珠子,温润润地亮着。白光旁边有一团暗影,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朝那团白光蔓延。
穗穗在睡梦里轻轻抖了一下。
麦香没有醒。她只是无意识地把手臂收拢了一些,把穗穗更紧地护在自己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穗穗头顶的细毛上,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这世间最稳当的节拍。
穗穗的颤抖停了。她把脑袋往麦香的掌心深处拱了拱,沉进更深的睡眠里。
画面消散了。
可它留在穗穗意识最深处的那个印记,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
老街在雨中静默。古槐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树根底下,暖意沉沉地搏动着。而在杂货铺后院那个被泥土和黑暗填满的角落深处,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更宽的缝。
缝那头,有什么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