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才收住。茅草屋顶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子,砸在院门口那汪泥坑里溅起细碎的响动。麦香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闷闷的,像被厚棉被捂住了似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儿和草叶子被泡烂之后那种淡淡的酸气。
穗穗还窝在她怀里没醒。翻了一夜的肚皮朝上,四个爪子微微蜷着,浅灰色的肚皮一起一伏,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滚着细细的呼噜。麦香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没动,就那么躺着等她自然醒。
大约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穗穗的耳朵先动了,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眯着看了看麦香,又闭上,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继续睡。
"懒猫,"麦香伸手戳了戳她后脑勺,"起来了,今天有事。"
穗穗被她戳得耳朵一抖一抖的,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四条腿蹬直了弓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弓到一半嘴巴张大了打呵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尖和那两排细细的乳牙。麦香看着她的模样心里软了软,伸手把她捞过来亲了亲脑门,穗穗被亲得眯了眼,拿爪子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她的下巴。
两人吃了早饭,麦香把门锁好。她今天没有带穗穗去跑腿,而是拐了个弯往铁匠铺的方向去了。路上穗穗蹲在她肩头安安静静的,湿漉漉的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檐角滴水的潮气和墙根底下青苔被水泡发了之后那种滑滑的腥味。
铁匠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炉火还没有烧起来,铺子里暗沉沉的,但比上回那幅狼藉的样子齐整了不少——地上的碎瓷片扫了,煤筐码正了,铁坯归置到墙角去了。周叔正蹲在铁砧旁边拿一块粗布擦一把旧锄头,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麦香,嘴角还带着结痂的伤口扯出一个笑。
"麦香丫头,这么早。"
"周叔,春桃起了没?"
周叔朝里屋努了努嘴:"醒了的,在里头坐着呢。你去找她吧。"
麦香把穗穗从肩头抱下来放在门口的石墩子上,自己掀了帘子进了里屋。春桃坐在床沿上,瘦瘦小小的一个身影,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她手里攥着一小块碎布头正低头叠着,叠好了拆开,拆开了又叠,来来回回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麦香,脸上绷着的那层薄薄的紧张松开了一些,嘴角弯了弯。
"麦香姐姐。"
麦香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春桃的腿上。薄被盖着膝盖以下的部位,看不出具体的样子,但春桃坐着的姿势是歪的,右边的身体比左边矮一截,像是骨头错位之后长歪了的那种不协调。
"我来看看你。"麦香没有绕弯子,"那天的事……你还好吧?"
春桃攥着碎布头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那天走了之后,"春桃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在耳边嗡嗡,"我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坑,看见那个白气,看见他蹲在坑边上——"她打了个哆嗦,没有说下去。
麦香伸手覆在她攥着布头的手背上。春桃的手又凉又小,手指细细的,骨节微微凸出来,像一捧还没长开的小树枝。
"春桃,"麦香的声音放得很低,"你跟我说实话,那天晚上你看见那个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人……吸完那口气之后什么样子?"
春桃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她咬住下唇,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转,像是在回忆什么让她本能想逃避的画面。
"他……他变亮了。"春桃几乎是挤出来的声音,"那个人蹲在坑边上吸完之后,站起来转了个身,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比平时白了很多,眼珠子亮晶晶的,像两个小灯笼。我当时吓坏了,把帘子放下了就再没敢看。"
麦香的手在春桃手背上轻轻收紧了一瞬。
"你别怕。"她说,"你那天晚上看见的事只有我知道,周叔知道,再没有别人了。你以后——"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你别朝那方向看了。窗户帘子挂严实,天黑就别往窗边凑。要是再听见后院有动静,你就捂着耳朵,别听,别看。"
春桃死死攥着她的手,攥了好久才松开。那一小截被她攥过的麦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子,热热的。
从春桃屋里出来的时候,穗穗还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没动。她保持着麦香离开时的姿势蹲得好好的,尾巴圈住爪子,耳朵微微朝铺子外面转动着,像是在听街面上的动静。看见麦香掀帘子出来,她站起来抖了抖毛,把被晨露打湿了一层的脊背抖蓬松了,然后轻巧地跳下石墩子走到麦香脚边。
麦香弯腰把她抱起来,跟周叔打了声招呼,出了铁匠铺。
日头勉强从云层后面透出半个白蒙蒙的脸,半死不活的光洒在青石板上,照不亮也照不暖。老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油炸摊子的锅热起来了,卖菜人的吆喝远远近近地响起来。一切看起来跟任何一个雨后的早晨没有两样。
可麦香走在这条她从小跑到大的老街青石板路上,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沉的,坠坠的,像踩在棉花上,底下是空的。
她往老街正街的方向走了大半截,穗穗忽然在她怀里动了动。麦香低头看,穗穗正伸着脖子往左边那条窄巷子口看,耳朵紧紧地朝前扣着,整个小身子微微绷着。
那是通往杂货铺后院的方向。
麦香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巷口犹豫了两息。穗穗没有发抖,没有往她怀里缩,就那么绷着身子盯着那条窄巷口,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瞳孔没有缩成细线,但比平时略微收窄了一些。她的尾巴从麦香的臂弯里伸出来,轻轻搭在麦香的手腕上,不紧不松的,温温的。
"你要过去看看?"麦香问。
穗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就是一直盯着那个巷口,耳朵紧紧地扣着,小身子微微绷着。
麦香深吸了一口气。她抱着穗穗往那条巷子口走了两步,站定,往里面看。
昨夜的雨把巷子泡得泥泞不堪,地上汪着一片片浅浅的积水,倒映着窄窄一线灰白色的天。巷子两旁的院墙都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上淌着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泥痕,深一道浅一道的。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板被雨浸成了深褐色,门缝里黑洞洞的,看不见里面。
空气里浮着一股味。比上回半夜路过时淡了很多,雨水冲刷掉了大半,只剩一丝丝残留的底味贴着墙根若有若无地飘着——还是那种混着草木灰和湿土的腥气,带着一丝腻人的甜。麦香拿袖口掩了一下鼻子,低头看穗穗。
穗穗正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她的瞳孔又缩了一点点,耳朵扣得更紧了,但浑身上下没有发抖,脊背也没有弓起来。她只是稳稳当当地蹲在麦香臂弯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像在看一件她需要记住的东西。
过了约莫三五息的功夫,穗穗把视线收回来了。她把绷着的小身子松下来,软塌塌地窝回麦香怀里,拿脑门蹭了一下麦香的下巴。蹭完这一下,她就把脑袋搁在麦香的胳膊弯里闭上了眼睛。
麦香抱着她转身离开。
走出去七八步远,她的鞋尖踢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低头一看,地上散着几块碎瓦片。青灰色的粗陶瓦,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大缸或者坛子上敲下来的。其中一块的断面上沾着暗褐色的一层,雨水没有完全冲洗掉,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麦香蹲下来,拿指尖拈起那块最完整的碎瓦片翻过来看了看。瓦片内壁那一面,褐色的痕迹是一层干涸的、薄薄的膜,指尖蹭上去滑腻腻的,凑近闻带着一丝极淡的铁腥气。
不是泥,不是锈。
麦香把碎瓦片放下,用墙根底下干净的雨水冲了冲手指头。她站起来,把穗穗搂稳了,快步离开了那条巷口。
她没有回茅草屋。她抱着穗穗径直拐到了阿木的书摊前。阿木刚把摊子支好,小板凳还没坐热,看见麦香脸色不对快步走来,他下意识站起来,把旁边的马扎踢正了。
"怎么了?"
麦香把穗穗放到书摊边沿让她蹲好,自己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压低了声音:"阿木哥,杂货铺后院那条巷子口,地上有几块碎陶瓦,上面有干了的暗褐色的东西。"
阿木的眉头蹙起来。
"我看不清是什么,但这个天,昨儿夜里下了大雨,什么东西早该冲干净了。"麦香的手搭在膝盖上攥了攥,"那个颜色嵌在瓦片里头的,下过雨还洗不掉。"
阿木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从书摊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封面磨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翻了两页,压着声音给麦香看:"这是我从老县志里抄出来的一段。上面说古时候有异术之士以活物之息淬炼器物,所过之处,残渣入陶入木,经年不褪色,遇水更显。"
麦香凑过去看那页纸上阿木抄写的细密小楷,字迹端正清秀。那段话古奥拗口,她认不全,但"活物之息""经年不褪"这几个字她看懂了。
她抬起头,跟阿木对视了一眼。
"他吸的不是什么地底下的气。"阿木的声音极轻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一小寸空气能听见,"他吸的是活的。"
穗穗蹲在书摊边沿,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眼睛从麦香脸上移到阿木脸上,又从阿木脸上移到那本摊开的旧册子上。她的视线在那一行行端正的小楷上停了一小会儿——目光安静而专注,像一个还不太识字的人在竭力辨认着什么。
然后她收回视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老街正街上的嘈杂声包围着这个小小的书摊。炸油条的热气从旁边飘过来,混着凉茶摊子上的草药苦味和谁家晾晒的湿衣裳上皂角的清香。什么都不曾改变。
可阿木把那本旧册子合上塞回书摊底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尖微微发着抖。
"麦香,"他说,"那个人不能再留在镇上了。"
麦香攥着袖口的线头,望着街对面灰蒙蒙的屋檐和屋檐底下照常忙碌的人们。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光咱们两个人,"她说,"不够。"
阿木沉默了片刻。
"那就再多几个人。"
麦香转头看他。阿木把书摊上的几本书摞了摞码整齐,动作跟平时一样稳当。他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春桃那丫头既然看见了,她就是局里的人。还有她爹。还有陈屠户,他闺女,赵婶子,那些丢了猫狗的人家……镇上有的是心里觉得不对头的人,只是没人牵头。"
他抬起眼睛看着麦香。
"你跑腿跑了大半个镇子,谁家丢过东西你比谁都清楚。这人脉,你手上就有。"
麦香坐在马扎上怔了一会儿。
穗穗从书摊边沿站起来,迈着四条小短腿走到麦香膝盖上蹲好。她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麦香的脸,安安静静的,里面什么话都没说,可那眼神沉沉的,稳稳的,像在说:我在。
麦香伸手把穗穗搂进怀里,站起来。
"我知道了。"她说。
阿木看着她,点了点头。
日头从云层后面彻底挤出来了。薄薄的白光洒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把昨夜积下的水洼照成一片片亮闪闪的碎镜子。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两滴,落进那些碎镜子里,荡出一圈圈的光。
麦香抱着穗穗站在书摊跟前,身后是阿木稳稳当当的身影。她迎着那片薄薄的日光眯了眯眼,把穗穗往上托了托贴紧了自己的下巴。
老街像一口慢慢烧热的老锅,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上来。热极了的人间烟火罩在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底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死死压着。
可泡泡底下,水已经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