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几日，麦香跑腿的时候多了一件事。

她不再闷头赶路了。每到一个熟识的摊子跟前，她蹲下来等货的时间比从前长了半盏茶，跟东家西家扯几句闲篇，话里话外不着痕迹地探着口风。她是个跑腿的丫头，平日里跟谁都能搭上几句话，老街上的人早习惯了她在跟前晃悠，不疑她多问几句有什么深意。

"赵婶子，你家那条黄狗有消息没？"

"陈叔，最近夜里后院还听见动静不？"

"刘婶，你说杂货铺后院那味道……你后来还闻见过没？"

问得多了，零碎的信息就慢慢攒起来了。赵婶子的黄狗再没回来过，可她说有回半夜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早起看地上有浅浅的脚印，不是狗蹄子印，是人的。陈屠户说后院近两夜倒是安静了，但南市口西头那排废旧的棚子底下，有人看见过夜里有黑影蹲着。刘婶说杂货铺王老板这两天反常得很，铺子开得晚关得早，有时候下午就上了门板，里头黑洞洞的也不知在干什么。

这些信息像碎石子，一粒一粒地落在麦香心里，铺成了一条模模糊糊的路。

这日傍晚，麦香收了活往铁匠铺去。她跟周叔约好了的——阿木说要把知道的事跟信得过的几个人通一通，周叔第一个应了。

铁匠铺的炉火刚熄，周叔蹲在门口拿凉水洗手，铁锈和煤灰顺着水流进墙根的阴沟里。春桃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铺子里面，离门口近，能听见外头说话。穗穗蹲在春桃脚边，春桃不敢摸她，可穗穗也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当听众。

阿木比他俩都先到。他坐在铁匠铺门槛的另一头，膝上摊着一本从书摊带来的旧册子，没翻开，就那么搁着。看见麦香进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四个人凑齐了，周叔把铺子的门板合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透光。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几个人脸上的神色照得半明半暗。

阿木先开口。他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就把镇上猫狗走失的数量、时间、地点简单拢了拢，然后提了老县志里那段关于"活物之息"的记载。话不多，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句都砸在实处。

周叔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攥着湿布巾的手指捏得骨节泛白。春桃缩在小凳子上，两只手绞着衣摆，低着头没说话。

"照你说的，"周叔终于开口，嗓子像含着砂砾，"王奎那个王八蛋抓的不是猫狗，是冲着它们身上的那点——那点你说的什么气？"

"灵息。"阿木说，"有些生灵活得久了，或天生灵性重，体内会蓄积微薄的灵息。寻常人觉不出什么，可对修炼邪法的人而言，那东西就是养料。"

周叔咚地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春桃被那声响吓得一抖，穗穗的耳朵也转了转，但她稳稳当当地蹲着，没有慌张。

"我那天就该一铁锤砸他脑袋上！"周叔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嗡嗡地滚。

"砸不得。"阿木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他现在只是暗地里动手，你砸了他，他反咬一口，你一个铺主打人一个正经商户，理亏的是你。咱们要对付他，得有证据，得让镇上所有人都看见他做了什么。"

周叔喘了几口粗气，慢慢把拳头松开了。

麦香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候开口了："阿木哥说得对。咱们几个势单力薄，不能硬来。但咱们能盯着他。我每天跑腿经过杂货铺好几趟，他哪天出门哪天关门、后院有什么动静，我都能留心着。周叔你铺子离他家后墙近，夜里要听见什么也别出声，记下来就行。"

周叔咬着牙点了点头。

春桃从绞着的衣摆里抬起头来，小声说了一句："我……我窗户对着他家后院。天亮的时候，我能看见那边的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春桃身上。她瘦小的肩膀微微缩了缩，可她没有把目光收回去，手指还在绞着衣摆，声音细得像线，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了。

"白天帘子不敢掀，可天亮之前那一会儿天蒙蒙的，院里看不清人脸，但能看见有没有人走动，有没有笼子搬出来。我……我能帮你们看。"

麦香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覆住春桃绞着衣摆的手。春桃的手又凉又抖，可她的眼睛抬起来了，怯怯的却稳稳地对上麦香的目光。

"春桃，"麦香说，"你只看，别出声。看了什么都别往外说，只告诉我和阿木哥。能做到吗？"

春桃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四个人又商量了一刻钟的功夫，把各自的分工理了理。麦香负责白天盯梢和串联镇上那些丢了东西的人家，周叔负责夜里的动静监听，春桃负责天亮前那一段最暗的时辰观察后院，阿木把所有人汇总的信息归拢梳理，从老县志和旧册子里找线索对证。

散了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周叔拨开铺子门板的一角往外看了看，老街青石板路上没有人，各家各户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了，暖黄的、橘红的，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小格一小格剥开的橘子。麦香抱着穗穗从铁匠铺后门出去绕了一段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拐回茅草屋的方向。

穗穗贴着她胸口蹲着，一路没动。

进了门点了油灯，麦香把穗穗放在床上，自己去灶台前烧水。水烧开的咕嘟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灶台上方那一小片空气熏得暖蒙蒙的。麦香靠着灶台站着，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出了一会儿神。

穗穗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好，仰头看她。

麦香低头，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穗穗看人的眼神始终是那样——清清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可每回跟这样的目光对上的时候，麦香心里头那些绷着的、乱着的东西就会慢慢沉淀下来，像水里的泥沙落到底部，上面的水变得清亮亮的。

"穗穗，"麦香蹲下来跟她平视，"咱们开始跟那个人对着干了。"

穗穗看着她。

"我怕。"麦香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我从小到大就是跑腿的，谁让我送东西我就送，谁给我铜板我就接着。我没跟人对着干过。"

穗穗往前迈了一小步，把脑袋抵在她的额头中间。毛茸茸的脑门贴着麦香的皮肤，温温的，软软的，带着穗穗身上那股淡淡的阳光和灶火混在一起的气息。她就那么顶着麦香的额头，一动不动地贴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退回去，仰头看着麦香，张嘴叫了一声。

那一声落在麦香耳朵里，化成只有她能听懂的几个字。

"不怕。"

穗穗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小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麦香的耳朵里，在她心口最深处的地方轻轻震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细的暖意。

麦香愣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穗穗整个捞进怀里紧紧抱着，把脸埋进穗穗颈窝的毛里，鼻子酸酸的不敢松开。穗穗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不松不紧地圈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她抱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麦香睡得比前几日都踏实些。穗穗贴着她的腰窝成一团，呼噜声又稳又长，像一只小风箱在暗处不停地拉着。麦香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穗穗被扰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麦香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上。井口很老很旧，井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绿苔，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她伸头往下看，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团灰蒙蒙的光，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泡在深水里的灯笼。她盯着那团光看了一小会儿，光慢慢往上升，从水面底下探出来，浮在半空中。

光里裹着一只猫。灰扑扑的毛皮，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蜷在那团暖光里。

穗穗。

麦香伸手想去够，手指还没碰到光团，穗穗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她。穗穗的嘴巴动了动，这次无声无息地说了两个字，麦香耳朵里没听见，可心里清清楚楚地收到了——

"近了。"

麦香猛地醒了。

油灯已经灭了，窗纸上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穗穗还窝在她臂弯里睡得正沉，呼噜声细细软软的，暖融融的小肚皮一起一伏。麦香低头看着她，穗穗的耳朵尖在梦里轻轻抖了一下。

晨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穗穗浅灰色的毛皮上，染成一层薄薄的金。她的脊背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着，安稳得像老街墙根底下那块被日头晒透了的老石头。

麦香没有动。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躺着，手护在穗穗身上，眼睛望着屋顶的梁架。梦里那两个字还在她心里回响着，像水滴落进深潭里的余响，一圈一圈地慢慢散开。

近了。

什么近了？

她把穗穗往上拢了拢，贴着自己的胸口。穗穗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窗外，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了。老街在黎明里慢慢睁开眼，铺子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油锅烧起来了，担子挑出去了，吆喝声响起来了。一切如同寻常的每一天，热气腾腾地、不紧不慢地过着。

可在那一切热闹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暗处往浅处浮。

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