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密谈之后的第三天,春桃托周叔带话给麦香,说铺子里打铁的活计近来多,周叔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请麦香来帮忙搭把手——管一顿午饭,每月额外给些工钱,比跑腿稳定。
话是春桃编的,理由周全妥帖。实际上铁匠铺的活计跟从前差不离,周叔一把老锤使了二十年,再忙也不至于非要添个帮手。可春桃在里屋攥着衣摆想来想去,想出了这个由头,跟她爹对了口风,又把阿木也叫来商量了半日,觉得这个法子最不惹眼。麦香一个跑腿丫头转去铁匠铺做零工,老街上再寻常不过的事,没人会多留意。
麦香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刘婶家院子门口等一包腌萝卜。她愣了愣,低头看蹲在脚边的穗穗,穗穗正拿爪子拨弄一片落在地上的槐树叶子,玩得专心致志的,尾巴尖一翘一翘。麦香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勺,穗穗被她摸了也不抬头,继续拨弄那片叶子。
"成,"麦香对来传话的周叔说,"我明儿就过去。"
第二天清早,麦香把茅草屋的门锁好,穗穗跳上她肩头,一人一猫往铁匠铺走去。晨光从东边的屋檐缝里斜斜地打过来,把青石板路面上隔夜积的薄霜照得亮晶晶的。老街刚刚醒过来,卖豆腐的老陈刚开了板,白嫩嫩的热气从豆腐格子里往上冒,混着凉飕飕的晨风,闻着叫人鼻子发痒。
麦香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周叔已经把炉火烧起来了。炉膛里通红的炭火把铺子门口那一小片地面映得暖亮亮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炉火跟着一明一灭地喘息。周叔回头看见麦香来了,咧嘴笑了一下,嘴角那个结痂的伤疤已经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新长出来的淡粉色皮肉。
"来了?"周叔朝铺子里头努努嘴,"围裙在后头墙上挂着,你挑一件干净的。"
麦香应了一声,把穗穗从肩头抱下来放在铺子门槛里面的干草垫子上,自己走进里间去拿围裙。春桃坐在里屋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正编着什么,看见麦香进来,嘴角弯弯地笑了,没说话,只冲她招了招手。麦香冲她挤了挤眼睛,把围裙系上了。
围裙是粗蓝布做的,洗得发白,腰间系带的地方磨出了毛边。麦香系紧的时候觉着腰间一紧,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了一下,脚底下踏实了。她站在铁匠铺里间昏暗的光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束,心里涌上来一股陌生又安稳的滋味。她跑腿跑了这些年,身上从来只有一件宽松的半旧短褂和一条利落的裤子,不拘束,但也没什么分量。如今腰间多了一条粗布围裙,沉甸甸地垂到膝盖,走动起来沙沙地擦着裤腿。
她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穗穗已经蹲在干草垫子上望着她了。琥珀色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穗穗站起来抖了抖毛,迈着小碎步走到她脚边,仰头叫了一声。那一声落在麦香耳朵里化成两个字——
"好看。"
麦香低头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周叔见她出来,把一把小铁锤递给她:"先从打下手开始。我拉风箱的时候你帮我递铁坯,我敲大锤的时候你帮我稳住砧子上的物件。活儿不重,你头几天先看着,别急着上手。"
麦香接了铁锤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锤柄上裹着一层被汗浸透了的暗棕色包浆,摸上去滑滑的。穗穗蹲在她脚边,耳朵朝着炉火的方向微微转着,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跳成了一对小小的橘色灯笼。
这一天麦香就在铁匠铺里待着了。周叔打铁的时候她蹲在旁边递铁坯,周叔歇下来喝水的时候她帮着把打好的锄头镰刀归拢到墙角架子上。春桃偶尔从里屋出来送一碗凉茶,搁在铁砧旁边就回去,脚步一深一浅地挪着。穗穗哪儿也不去,就蹲在麦香脚边那一小块干草垫子上,炉火的暖意把她浑身烤得蓬松松的,偶尔有人从铺子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一眼,也只当是铁匠铺养了一只乖顺的小灰猫。
午饭是春桃从里屋端出来的。一碟子腌萝卜,一碟子炒青菜,还有半条煎得焦黄的小鱼,是春桃特意给穗穗备的。穗穗蹲在碟子跟前低头吃得认真,春桃远远坐在小凳子上偷眼瞧她,眼神亮亮的,嘴角抿着笑。
"她喜欢你。"麦香嘴里含着饭含糊地说。
春桃的脸红了,低头绞着手指头:"她不怕我就好。"
穗穗吃完鱼舔了舔爪子,抬头看了春桃一眼。然后她站起来,迈着步子走到春桃脚边,拿脑门轻轻蹭了一下春桃的小腿,蹭完又施施然走回干草垫子上蹲好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顺手做了一件极小极小的事。春桃愣在原地,手指攥着衣摆攥了好半天,眼圈忽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薄薄的笑。
日头从铺子门口挪进来一尺宽的光带,正好落在穗穗蹲着的那块干草垫子上。穗穗眯着眼睛窝在日光里,浑身暖融融的,尾巴搭在垫子边沿轻轻晃着。炉火在她身后的铁砧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叮叮当当的锤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把整个铺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傍晚收了工,麦香解下围裙挂在墙上,弯腰抱起穗穗出了门。暮色从老街两头合拢过来,把青石板路面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卖豆腐的老陈收板子了,油炸摊子的铁锅端下来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起晚饭的炊烟,整条街笼在一片温热的烟火气里。
麦香走得很慢。穗穗蹲在她怀里,仰头看着她的脸。麦香的嘴角翘着,眼角的纹路是松的,整个人的肩膀比前几天矮了半寸,像是卸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穗穗,"麦香低头跟她说,"我今儿打了一下午下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
穗穗拿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下巴,意思是"知道了"。
"可我心里头——"麦香想了想,找了半天词,"踏实。"
穗穗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呼噜声轻轻响起来。
两人回到茅草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麦香烧了水就着灶火洗了一把脸,穗穗蹲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头的巷子。巷口有个人影走过来,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麦香院子里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把来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
阿木。
他把灯笼挂在院门口的木桩上,自己在门墩上坐下来。麦香从屋里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他对面,穗穗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两人之间,像一只小小的灰毛裁判。
"第一天还顺当?"阿木问。
"顺当。周叔人厚道,春桃心细,活不重。"麦香把膝盖上的土拍掉,"你呢?你那边有啥新东西没?"
阿木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我今天翻了老县志的后半册,有一段提到一百多年前镇上有过一桩怪事。那时候老街西头有一口废井,原本是枯的,有一年夏天忽然夜里冒出白气,附近住的人家养的鸡鸭接连死了好几只。后来有个过路的道人说是井下有东西被惊动了,往井里填了三车石灰和七筐沙土,把井封死了,事才了了。"
"那口井在什么位置?"
阿木抬眼看着麦香:"杂货铺后院东南角,离你现在干活的铁匠铺后墙不到三丈。"
麦香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穗穗蹲在两人之间,耳朵朝着阿木的方向紧紧扣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纸灯笼摇摇晃晃的光。
"王奎这个杂碎……"麦香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又咽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封井的道人是谁?"
"县志上没记名字,只记了两个字——"
阿木顿了一下。
"泠幽。"
穗穗蹲在地上的小身子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深水里泛起的那圈涟漪,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麦香看见了。她看见穗穗的耳朵尖颤了一下,看见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两个字的余音里略微涣散了那么一瞬,像一根琴弦被拨了又按住,余颤在空气里散不干净。
"穗穗?"麦香伸手摸她的脊背。
穗穗眨了一下眼睛,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了。她偏头蹭了蹭麦香的手指,毛茸茸的脑门划过指节,温温热热的。然后她重新蹲好,两只前爪并拢着,下巴微微抬着,望着阿木,像在等他说下一句。
阿木也看见了穗穗那一下细微的震颤。他看着穗穗的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分,像在看一件他隐约知道答案但不敢确认的事。但他没有追问,只把纸灯笼从木桩上摘下来提在手里,站起来。
"泠幽这两个字,我从前没见过。县志上只提了这一处,后面再无记载。"阿木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麦香和穗穗一眼,"但百年之前的道人能封住那口井,说明他懂得怎么对付地底下冒出来的东西。那个人既然来过咱们镇上,多半留下了什么痕迹。"
麦香站起来送他到巷口。阿木的灯笼光在暗巷里摇摇晃晃地远去了,暖黄的一小点,被夜色裹着慢慢变小,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
麦香站在巷口望着那团光消失的方向,夜风从两边屋檐之间的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墙根底下泥土和草根的气息。穗蹲在她脚边,尾巴圈着爪子,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天。天上只有半枚月亮,薄薄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糯米饼,边缘透着模糊的光。
"泠幽,"麦香低头对着穗穗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听见了?"
穗穗仰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清清亮亮的,像两粒被月光照透了的琉璃珠。她没有动,没有叫,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麦香。
可她眼底深处那颗被擦亮了一角的小火石,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又亮了一点点。极浅极淡的一层光晕,像烛火透过蒙了纸的灯罩渗出来那样,模糊而绵柔地沉在眸光最底下。
麦香蹲下来把穗穗抱进怀里。
"回去了,"她的声音低低的,"明天还得上工呢。"
穗穗的脑门贴着她的下巴,小小的心跳贴着麦香的胸口,扑通,扑通,稳稳当当的。麦香抱着她往茅草屋走去,院门口那根木桩上的灯笼已经被阿木带走了,只有屋里灶膛里未燃尽的炭火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的光。
老街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着。铁匠铺后墙外三丈远的那片土地底下,被石灰和沙土封了百年的深井,井壁上的青苔被人刮净了,井口被重新挖开了半尺宽的缝隙。白色的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上冒,被黑暗吞没,被某双看不见的手贪婪地收走。
而铁匠铺里,春桃的窗户帘子严严实实地拉着。帘缝后面,一双怯怯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后墙的方向,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浑身绷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她看见了。
天亮之前的那一段最暗的时辰里,她看见杂货铺后院的地面上,有一团白蒙蒙的光从土缝里钻出来。然后一个黑影蹲下去,弯腰,张开了嘴。
春桃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