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那夜看见的东西，第二天一早就通过周叔的嘴传到了麦香耳朵里。
周叔说这话的时候铁锤还握在手里，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砸在铁砧上滋啦一声化成一小缕白烟。他压着嗓子把春桃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说完就继续抡锤子打铁，叮叮当当的声响把那段话包得严严实实的，铺子外头路过的人只听得见铁锤砸在铁上的动静，听不见底下那句"他在吸白气"。
麦香蹲在风箱旁边给炉膛添炭，听完之后手里那块炭在风箱口停了三息才塞进去。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春桃还好吗？"
周叔的锤子顿了一下："吓得发了半日烧，我给她灌了碗姜汤捂了汗，后晌退了。她让我跟你说——她以后照看。"
麦香的手攥了攥风箱拉杆的木头把手。
"周叔，"她说，"地底下那个东西，不能让他全吸了。"
周叔把铁锤搁在砧子上，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炉火映在他被煤灰熏得黧黑的脸上，眼角的皱纹里填着亮晶晶的汗珠子。他看了麦香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麦香收了工没有直接回家。她抱着穗穗拐到阿木的书摊前，把春桃看见的事跟阿木说了，末了补了一句："阿木哥，那口井的位置你确定是在杂货铺后院东南角？离铁匠铺后墙三丈？"
"县志上写的方位，我反复对过。"阿木把摊子上几本书摞好，"怎么了？"
"离铁匠铺太近了。"麦香的声音沉下去，"他现在在挖井、吸井里冒出来的气。那口井底下封着的东西百年以前被泠幽道人镇住了，说明底下的东西碰不得。他越往深挖，底下的东西就越往外冒。春桃那间屋子的窗户朝着那个方向，帘子挡得住眼睛挡不住气。"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摊后面的巷口，望了望西边杂货铺方向的屋檐。暮色正在从那个方向漫过来，把瓦片染成灰蒙蒙的一层。
"麦香，"阿木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东西在等着被唤醒？"
"什么东西？"
阿木摇了摇头："我说不好。县志上只记了封井的事，没有写井底下封的是什么。但泠幽道人要动用石灰和沙土来封一口井——寻常的妖邪之气用符纸和桃木就够了，用得着这么费事的，说明底下的东西分量不轻。"
麦香把怀里的穗穗往上托了托。穗穗贴着她的胸口睡得正沉，耳朵伏着，呼吸细细软软地扫过麦香的衣领。可麦香感觉到穗穗的身子微微暖着，那种温温的热度从贴着胸口的那一小片毛皮上漫过来，绵密而安稳，像在说——不怕。
当天夜里麦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穗穗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两回，第三回干脆不睡了，从床尾爬到麦香枕头上蹲着，拿两只前爪踩了踩麦香的肩膀。
"你踩我干啥。"麦香在黑暗里嘟囔。
穗穗没作声，踩完肩膀又踩了踩她的胸口，然后整只猫窝下来蜷在她的颈窝里，暖烘烘的一小团贴着她的下巴。呼噜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耳边跳。
麦香被她的呼噜声哄着，眼皮慢慢沉了。
她睡得不太深，半梦半醒之间觉着胸口暖得厉害。不是穗穗平时那种暖和——是更深更沉的热度从贴着穗穗身体的那一片皮肤往里渗，渗进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穗穗小小的身体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着暖意。麦香迷迷糊糊地想伸手摸一摸穗穗的体温是不是又烫了，可她困得厉害，手抬到一半就落回被子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很模糊，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就只有一片绵密的白光铺在意识最底下，温温吞吞地泡着她的知觉。那光跟镇上丢猫狗无关，跟王奎后院的暗影无关，跟那口被封了百年的井也无关。它只是在那儿，暖洋洋地铺着，像一个被很多人遗忘了很多年的老地方，重新被人走进去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陈旧的、干燥的太阳味。
然后她从梦里浮上来了。
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透着青灰色的光，天还没全亮，但最暗的时辰已经过去了。穗穗还蜷在她颈窝里，麦香伸手摸了摸她的脊背——温度正常，毛皮蓬松干爽，跟她平时睡醒之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可麦香胸口那一小块被穗穗贴着睡了一夜的地方，皮肤底下有一种残余的暖意久久没有散尽。她把衣裳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贴着胸口那一小块皮肤泛着浅浅的粉色，像被温热的石头焐了一夜留下的印记。
穗穗醒了。她打了个呵欠，伸长前爪蹬了蹬后腿，然后抬起头望着麦香。琥珀色的眼睛里清亮亮的，干干净净的，跟往常每一个清晨一模一样。
"穗穗，"麦香把衣裳拢好，低头跟她鼻尖对鼻尖，"你昨晚上梦见什么了没有？"
穗穗歪了歪脑袋。
"没有"——她眨了一下眼睛。
麦香没有再问。她把穗穗抱起来亲了亲脑门，下床生火烧水去了。可她心里知道穗穗肯定梦见什么了，因为穗穗从来不会在做梦的时候把热度透过毛皮渗进别人的皮肤里。那暖意不是穗穗身上的，那暖意是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穗穗身体最深处那个正一点点醒过来的东西里。
吃过早饭麦香照常去铁匠铺上工。出门的时候天色放晴了，连着几日灰蒙蒙的云层散开大半，露出一片洗过的蓝汪汪的天。日头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老街上的空气干净得能闻见远处麦田里灌浆的穗子味儿。
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麦香脚步顿了一下。
周叔还没有来，铺子门板合着，可门板最边上的那一块被人推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缝里塞着一小团东西，油纸裹着，鼓鼓囊囊的。
麦香蹲下来把油纸包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粗麦饼，还温温的，像是刚出锅不久就被包起来了。饼子旁边压着一小撮晒干的红枣，枣肉饱满，闻着甜丝丝的。油纸最里层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纸面粗糙，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识字不多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给猫吃的。别告诉人。赵婶。"
麦香拿着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穗穗从她肩头跳下来，低头嗅了嗅油纸包里的干红枣，仰头看了麦香一眼。麦香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把油纸包收好。她没有多说什么，推开铺子门板进去了。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的，铁匠铺的门缝里就会被人塞进来东西。有时候是一小包鱼干，有时候是半碗热豆浆用荷叶包着，有时候是一把青嫩的猫草叶子。从来不署名，有时候附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说"给那只灰猫的"，有时候连纸条都没有。麦香从不声张，东西照收，收了也不往外讲，只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谁家的人丢了猫狗，谁家还在挂念着那些不会回来的小东西。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陈屠户扛着半边猪肉路过铁匠铺门口，蹲下来歇脚抽烟袋的功夫，跟麦香凑在一块儿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地映着他的脸。
"麦香丫头，我闺女昨晚上又看见后院有人影了。这回她胆大，拿旧衣裳蒙了脑袋趴在窗户缝里多看了几眼。那人影这回没蹲着，他站起来了，面朝着南边。我闺女说他面朝的那个方向——"
陈屠户用烟袋锅子往铁匠铺的方向轻轻一指。
"是你干活这个铺子。"
麦香蹲在门槛上，穗穗卧在她膝盖上。暮色把铁匠铺门口的青石板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周叔在里面收拾家伙的叮当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春桃的窗户帘子后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陈叔，"麦香说，"他要是往这边来了，你让你闺女别开窗，别出声。"
陈屠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扛起猪肉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来，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句："你自己也当心。"
麦香冲他摆了摆手。
陈屠户走远之后，穗穗从她膝盖上站起来，跳下地走到铺子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她面朝着老街西头的方向蹲下来，尾巴圈住爪子，脊背挺得直直的，耳朵微微朝前扣着。暮色的余晖把她的灰毛染成暖金色，小小的身影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显得格外安静。
麦香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老街西头灰蒙蒙的屋檐之下，杂货铺的深棕色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黑底金字的"永昌杂货"老匾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块暗沉沉的影子。铺子里面黑洞洞的，一盏灯都没亮，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穗穗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迈着小碎步走回麦香脚边。仰头看她，琥珀色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天光，里面清清楚楚的，什么都没有多出来，也什么都没有少。
可她蹲在铁匠铺门口望着西边那个方向的脊背，比从前直了一些。
像一个人，慢慢学会站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