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屠户那番话像一粒火种，在麦香心里闷闷地烧了两天。
白天在铁匠铺里递铁坯、拉风箱，锤声叮叮当当灌满了耳朵，她无暇多想。可傍晚收了工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那粒火种就开始往骨头缝里钻——杂货铺那个黑影面朝铁匠铺站着，他在看什么？是知道有人在盯着他后院，还是他已经察觉了春桃那扇窗户帘子后面藏着的眼睛？
麦香蹲在院子里洗菜的时候把这些翻来覆去地想。水盆里的菜叶子被搓得皱巴巴的，穗穗蹲在旁边舔爪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安安稳稳的，不催也不急。
第三天傍晚，阿木来铁匠铺接她。这阵子阿木收摊的时间比从前晚了些，他说是夏末了买书的人多，实际上麦香知道他在等——等老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关门，等人声散尽，等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来的时候，他好借着暗处走到铁匠铺门口，跟她说几句话，把各自白天攒下的信息对一对。
今天阿木来时脸色跟往常不太一样。他没有在铺子门口坐下来，而是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一本半旧的册子，指节微微泛着白。
"麦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跟我来一趟。"
麦香解围裙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多问，把围裙搭在墙上，抱起穗穗就跟了出去。春桃在里屋窗口掀了帘子一角看了他们一眼，又放下了，帘缝重新合得严严实实。
阿木带着麦香没有回书摊，也没有去茅草屋。他穿过三条窄巷，拐了两个弯，最后在一座废弃的磨坊跟前停下来。磨坊的石头墙面上爬满了厚厚的常春藤，风车早就塌了，只剩半截木轴斜斜地支在屋顶上，像一根朽坏了的手指指着天。阿木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几袋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谷壳，早霉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阿木在磨坊中间站定，转过身来。昏黄的天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把那本半旧的册子翻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递给麦香。
"我今天下午在县志附录里翻到的。之前看漏了，这一页夹在封皮夹层里，被人用浆糊粘住了，我拆的时候费了点功夫。"
麦香凑过去看。纸页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什么人在县志成书之后私下添补进去的。字迹力透纸背，笔画末端带着焦躁的飞白，看得出写的人当时情绪不稳。
"余观此井之下所镇者，非妖非怪，乃上古灵脉崩碎之余烬。烬有灵，千百年自蕴成气。气升则万物生，气散则百兽殁。彼邪人欲夺此气以供己身，凿井毁封，噬气如饮鸩。若不阻之，待其尽吞地脉精华，此镇地气绝矣，草木枯，牲畜死，人居其中百病丛生。"
麦香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她认字不多，有些词读得磕磕绊绊，但大致的意思她懂了。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这是那个道人写的？"
"应该是。泠幽道人封井之后留下的补记，被人粘在县志后面带下来了。"阿木的声音稳稳的，可他攥着册子边角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麦香，那口井底下封的不是邪祟，是灵脉崩碎之后散落的余烬。泠幽道人当年封井不是因为井里有害——他是怕灵脉之气被不该得到的人得去。可王奎现在——"
"他在把封条撕开。"麦香替他说完了。
两个人站在磨坊昏暗的光线里对视着。穗穗蹲在麦香脚边，仰头望着那本摊开的册子，琥珀色的眼睛映着书页上那一行行潦草的字迹。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小身子微微暖着，像在汲取那几行字里残存的气息。
"泠幽道人还写了别的吗？"麦香问。
阿木把册子往后翻了几页。后面还有几段，但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乎成了辨认不清的连笔。阿木挑了几处勉强能认的读给麦香听：
"……灵脉余烬不易尽毁，只得以石灰沙土锢之，百十年内倘有人启封窃气，则余烬必反噬。然余烬无主，易为邪人所夺，倘得灵脉本源之灵就近镇守，可自护之……"
"灵脉本源之灵？"麦香抓住了这几个字，"那是什么？"
阿木摇了摇头："他没有写。后面这几句话写得断断续续的，像是边写边在赶路，到最后一句就断了，连名字都没有落。"
麦香蹲在磨坊的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穗穗的后颈。穗穗从她指尖的温度里抬起头来，眼里的眸光静静的。麦香忽然想起第一次把穗穗从冬巷里抱起来的那天晚上，穗穗蜷在她手心里浑身冰凉，可那双眼睛跟此刻一模一样——清清透透的，像盛着月光的两盏小灯。
"穗穗，"麦香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和穗穗听得见，"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穗穗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她偏过头，把脑门蹭了蹭麦香的指尖。蹭完之后又把脑袋转回来，望着麦香，那眼神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麦香在心里跟自己说——她知道的。穗穗心里有东西在一点点醒过来，像埋在深土里的老根被春雨泡软了，正悄无声息地往外伸着细弱的须。穗穗自己恐怕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可她骨子里头隐隐约约地知道——那口井，那座被封了的古井，和她之间有什么说不清的牵连。
磨坊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老街各家的灯从巷子口透过来，远远近近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阿木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推开磨坊的门往外面看了看，回头冲麦香招了招手。
"走吧，趁天黑透之前回去。"
麦香抱着穗穗从磨坊里出来。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墙根底下夜来香那种甜腻腻的气味。阿木走在她身侧，步子不快不慢，跟她并肩穿过两条窄巷，在岔路口停下来。
"明天，"阿木低声道，"我再去查查泠幽道人后续的行踪。这样的道人不会只出现一次就消失，他封完井之后要么走远，要么就在附近留了别的记号。"
麦香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阿木哥。"
"嗯？"
"那天你在磨坊里读的那段——他说灵脉余烬需要本源之灵就近镇守才能自护。王奎现在在挖井吸灵脉的气，如果附近没有那个本源之灵镇着，底下那些余烬，撑不了多久了。"
阿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低低稳稳的："所以得在撑不住之前，找到那个灵。"
麦香抱紧了怀里的穗穗。穗穗的小身子暖融融地贴着她的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地从毛皮下传过来，又缓又稳。
"走吧，"麦香说，"明天继续。"
她拐进通向茅草屋的那条巷子。穗穗在她怀里抬起头望了一眼阿木站立的方向，巷口那盏纸灯笼的光影里，阿木的身影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转身，也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黑暗里。
麦香回到家点上油灯，把门闩插好。穗穗从她怀里跳下来，在床尾的旧棉袄上盘成一团，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鼻尖上。麦香坐在床边看着她，穗穗的毛皮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比刚捡回来那天长了一小圈，灰毛底下隐约能看见一层浅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极淡的暗色花纹在毛根处浮着。
麦香伸手摸了摸她。指尖触到那层花纹底下的皮肤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像地底深处那口被封了百年的古井里残存的余温，隔了厚厚的石灰和沙土，一点点地、倔强地透过来的温度。
穗穗没有睁眼。她的呼噜声细细地响着，像一只小风箱在暗处不紧不慢地拉着。麦香把灯吹了，躺下来，伸手把穗穗拢进臂弯里。
黑暗中，穗穗的身体温温热热的。可麦香知道那不是睡觉时正常的体温——那是从更深处来的东西，像一棵沉睡了很久很久的老树，被人轻轻叩了一下树干，里面传来了回声。
"穗穗，"麦香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那口井底下封的，跟你有关系。"
穗穗的耳朵在她臂弯里轻轻抖了抖。
没有回答。
但那个温热的、从深处涌上来的暖意，比方才又浓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