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鹏远!”叶龙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封的河流,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玄青色的身影如同一堵沉默的山岳,目光却锐利如电,直刺兵部尚书。
“刘大人言及军规章程,好。”叶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兵部拨付的箭矢,箭头淬火不足,遇胡人重甲则卷刃崩折;所配弓弩,木胎松软,拉力不足,不及胡骑强弓射程之半!此等‘按制而行’的器械,刘大人可敢亲自去漠北雪原一试锋芒?”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那呼啸的寒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尸山血海里滚过的血腥气:“至于哗变!刘大人可知,当后军哗变的消息传来,前军正与胡虏主力血战黑沙城!那一刻的军心,岂是流言蜚语四个字能轻描淡写?!”
叶龙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惨烈的穿透力。殿内群臣仿佛被那血腥的画面扼住了呼吸,连孙槐脸上的假笑都僵硬了一瞬。
“够了!”
一声威严的呵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皇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针锋相对的双方。
“军中哗变,非同小可!叶王,你既言有此变故,可有实证?牵涉何人?”皇帝的目光落在叶擎仓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这既是给叶王机会,也是逼他亮出底牌。
叶擎仓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陛下!”一直沉默旁观的九门提督赵崇山,此刻突然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沉稳,“臣,九门提督赵崇山,有下情禀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赵崇山抬起头,目光坚定,朗声道:“王爷所言军中哗变,臣不敢妄言有无。然,粮秣霉变掺杂一事,臣……却有实证!”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喝道:“抬进来!”
两名盔甲鲜明的提督府亲兵,应声抬着一个沉重的麻袋走进大殿,咚地一声放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麻袋口松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霉味、土腥气甚至一丝血腥味的怪异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赵崇山大步上前,伸手探入麻袋,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抓出一把东西,狠狠摔在金砖地上!
哗啦啦——
那不是粮食!
是灰白色的砂砾!是金灿灿却未去壳的粗粝谷糠!甚至还有细碎尖锐的石子!它们如同肮脏的冰雹,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陛下请看!”赵崇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此乃三日前,臣奉旨巡查朔州西郊粮仓,于一批即将发往漠北前线的‘军粮’中,亲自截获!此等‘粮食’,莫说边军将士难以下咽,便是喂猪喂狗,亦恐伤其肠胃!若非王爷明察秋毫,严令臣等彻查,此等毒粮一旦运抵前线,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赵崇山,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物确系从运往漠北的军粮中查出!户部拨付之粮,竟掺杂如此之多砂石糠秕!此乃动摇国本,戕害忠良!请陛下明鉴,彻查户部及转运诸司,严惩蠹虫,以正视听,以安军心!”
轰——!
赵崇山的话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紫宸殿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压抑的惊呼声汇成一片!
陈东海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指着赵崇山,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这……这定是你栽赃陷害!”
孙槐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老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堆刺目的污秽,又飞快地扫过面色沉静的叶擎仓和跪在地上的赵崇山,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摊足以令任何辩驳都苍白无力的“罪证”,又掠过陈东海惨白的脸,孙槐阴沉的老脸,最终落在叶擎仓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寒潭,倒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和这无声的刀光剑影。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御座上传来。
皇帝缓缓站起身,明黄的袍袖拂过御案,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与冷意:“大过年的,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粮草之事,赵提督既有物证,着有司详查便是。兵械、哗变,亦非空穴来风,一并查实。陈东海,刘鹏远,尔等身居要职,所辖之事出了纰漏,难辞其咎,静待审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叶擎仓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甚至一丝极淡的……警告?
“叶王。”
“臣在。”叶擎仓躬身。
“你……辛苦了。”皇帝的声音顿了顿,“箭疮未愈,好生将养。边关重责,仍需卿担待。至于败仗之事……功过是非,待查清再议。”
“今日便到这里。朕乏了。”皇帝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由内侍搀扶着,缓步走向后殿。那明黄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留下满殿死寂的群臣和一地冰冷的狼藉。
孙槐盯着皇帝消失的方向,老脸僵硬,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玉笏,指节发白。
叶擎仓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砂石糠秕,又掠过陈东海、刘鹏远如丧考妣的脸,最后与叶龙沉稳的目光交汇。父子二人眼中,皆是一片凝重。
初次交锋,虽撕开了粮草贪墨的口子,逼退了太师一党最初的诘难,甚至将陈、刘二人暂时置于被动,但那最关键的“月影琉璃樽”如同悬顶之剑,太师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
殿门被内侍推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呼啸着灌入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血战的紫宸殿。
殿外,朔州城的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明灭,如同无数窥探的眼睛。御书房窗棂上透出的暖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显得遥远而冰冷。
叶擎仓按了按肩胛处那早已被神凤丹治愈、此刻却又隐隐作痛的箭疮旧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场关乎王府存亡的朔州风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