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行宫,紫宸殿。
龙涎香依旧馥郁,却压不住空气里新添的凝重。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映着两侧文武肃立的倒影,寂静无声,唯闻殿外寒风卷过重檐的呜咽。皇帝高踞御座,明黄常服在烛火下流溢着温润的光,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太师孙槐立于百官之首,银发一丝不苟地束于紫金冠下,手持白玉笏板,老脸上是惯常的悲悯,浑浊的双眼扫过下首的叶擎仓,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纹路缓缓舒展,如同毒蛇展露獠牙前的平静。
“启奏陛下,”孙槐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痛,打破了殿内死寂,“臣蒙陛下恩典,随驾朔州,体察边塞军民疾苦,本不应在佳节良辰扫陛下雅兴。然,近日朔州城中,沸沸扬扬,皆言王府……奢靡无度,挥霍惊人。”
他微微侧身,目光似是无意地落在叶擎仓身上:“更有流言,言及王府近日出手阔绰,动辄万金,豪掷于市井赌坊、珍宝古玩。臣初闻,只觉荒谬!王爷戍边卫国,忠肝义胆,岂是奢靡之人?然,言者凿凿,更有……王府旧仆赵福,不堪心中愧责,冒死向老臣泣血首告!”
“赵福”二字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叶擎仓霍然抬头,玄色蟒袍下的身躯瞬间绷紧如铁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刺孙槐!叶龙、叶虎兄弟亦是脸色剧变,叶虎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听不出喜怒:“哦?赵福?他首告何事?”
孙槐迎着叶擎仓的目光,脸上的悲悯更甚,仿佛带着无尽惋惜:“那赵福言道,王爷府上曾蒙陛下厚恩,御赐西域奇珍‘月影琉璃樽’一件,此樽樽身剔透,月下生辉,内蕴星云流转,乃世所罕有,唯我天朝独此一份!然赵福称,王爷……王爷因军费拮据,竟将此御赐重宝……私下变卖!所得巨资,便是近日王府奢靡挥霍之源头!”
“轰——!”
殿内群臣再也压抑不住,一片哗然!
“私卖御赐?!”陈东海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尖声叫道,“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此风断不可长啊!”
刘鹏远也立刻附和:“孙太师所言若属实,王爷此举,置陛下天恩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请陛下严查!”
叶擎仓胸膛剧烈起伏,须发戟张,怒极反笑:“太师莫要信口雌黄!臣对陛下忠心可昭日月,岂容污蔑!那‘月影琉璃樽’乃陛下所赐,珍逾性命,一直供奉于王府宗祠,何来变卖之说?!”
“王爷息怒,”孙槐面不改色,甚至微微躬身,“老臣亦不愿信此等事。然赵福言之凿凿,称此樽已不在王府。若王爷清白,何不当场献出此樽,以证王府清誉,堵天下悠悠众口?若此樽尚在,流言自破,老臣甘愿向王爷负荆请罪!”
此言一出,如同毒蛇亮出了最后的獠牙!矛头直指那件御赐之物!
孙槐之所以如此自信,是他和赵福演了一出好戏,包括荣宝斋老板都是孙槐安排的。
叶擎仓脸色一僵,心中猛地一沉!那琉璃樽虽珍贵,但并非日常供奉之物,库房一直是赵福在管,具体存放位置……他竟有些不确定了!孙槐如此笃定地要求当场献樽,莫非……
皇帝的目光终于带上了实质性的审视,缓缓落在叶擎仓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叶卿,‘月影琉璃樽’乃朕心爱之物,赐予王府亦是彰显恩宠。若尚在府中,取来一观便是,正好让诸位爱卿也开开眼界。不过话说回来,朕也好久没见过它了”皇帝笑着说
压力如同万钧山岳,轰然落在叶擎仓肩头。众目睽睽,皇帝金口已开,再无推脱余地!
叶擎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抱拳沉声道:“陛下明鉴!此樽既为御赐,便是王府荣耀,供奉之处自有规制。臣即刻派人回府,请出此樽,献于御前!”他猛地看向身旁长子,“龙儿!速持我令牌回府,着你二妹叶云晚,将供奉于宗祠后殿紫檀神龛内的‘月影琉璃樽’取来!不得有误!”
“儿臣遵命!”叶龙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殿门,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大殿之内,气氛凝滞如铁。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寒意。孙槐低垂着眼睑,捻动着佛珠,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加深了几分。陈东海、刘鹏远等人交换着眼色,难掩幸灾乐祸。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如同钝刀割肉。叶擎仓挺直脊背站在殿中,玄色蟒袍下的身躯如同孤峰,承受着四面八方或审视、或质疑、或恶意的目光。
叶虎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虬结,眼神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孙槐那张老脸。
殿外风雪似乎更急了,呼啸声穿过门缝,更添几分肃杀。
叶龙很快来到了王府,直奔祠堂而去。他内心有些担心,这些东西都是赵福在看管,如今既然太师说是赵福告发王府,那么赵福大概率被太师收买了,如果找不到月影琉璃樽,那后果……。
他越想越怕,咣当的一声推开宗祠大门,翻找半天一无所获,紧接着又去了西厢房,这里也是盛放玉器的地方。翻找半天依然没有!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叶云晚和萧凌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大哥,是不是在找这个”说着将月影琉璃樽呈现在了眼前。
“二妹,这盏玉樽怎么在你手里?赶紧随我进宫!”
叶龙来不及听叶云晚的解释,赶紧拉着二人进宫,萧凌澈则在后面抱着玉樽。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终于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大殿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风雪寒气猛地灌入。当先踏入的是叶龙,他脸色沉肃,步履生风。紧随其后的,正是叶云晚和萧凌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