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惶恐”伏地的瞬间，手肘“不经意”地撞了一下身侧那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基座。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得如同冰面碎裂的异响，骤然响起！紧接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木屑，竟从那描金绘彩、象征着皇家威仪的蟠龙柱基座边缘，簌簌落下！
金銮殿上，落针可闻。那几片小小的朽木屑，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刺眼得如同泼洒的污血。
皇帝的目光，倏地从叶擎仓身上移开，死死钉在那几片朽木上。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一股山雨欲来的威压无声弥漫开来。他缓缓站起身，明黄的袍袖无风自动。
“叶擎仓！”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寒冰砸落，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重量，“这朔州行宫，由谁负责整饬？！”
叶擎仓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那根蟠龙柱，瞳孔骤缩！行宫整饬，是他奉旨督办！所有物料验收，皆需他亲笔签押！若行宫主殿的梁柱竟已腐朽至此……这不仅是失职，更是欺君罔上，动摇国本！
“陛、陛下……”叶擎仓声音干涩，饶是身经百战，此刻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行宫整饬，确由臣……总揽。”
“总揽？”皇帝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明黄的软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重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停在蟠龙柱前，俯身，伸出尊贵的手指，捻起一片朽木屑。那木屑颜色暗沉，纹理疏松，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他指尖用力，木屑瞬间化为齑粉。
“好一个‘总揽’！”皇帝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剐在叶擎仓脸上，“朕将行宫安危托付于你，你便是这般‘总揽’？！金銮大殿，天子御座之前，支撑这社稷象征的梁柱，竟已腐朽至此！若非今日偶然撞破，来日若遇风雨，龙柱倾颓，大梁崩塌，朕与满朝文武，皆成齑粉！叶擎仓，你该当何罪？！”
雷霆之怒，响彻大殿！群臣齐齐跪倒，噤若寒蝉。陈东海等人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惊骇万状的表情。
叶擎仓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跳，巨大的屈辱和惊怒几乎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着了道，一个比孙槐更狠更毒的连环套！赵福的背叛，梁柱的腐朽，环环相扣，直指他项上人头！
“陛下息怒！臣……”叶擎仓急声辩解，却一时语塞。证据确凿，他百口莫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陛下！”一个清越而沉静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叶云晚盈盈下拜，声音清晰如珠落玉盘：“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臣女斗胆，请陛下细观此朽木。”她抬起脸，目光澄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臣女方才偶然瞥见，这落下的木屑之上，似乎……暗藏玄机？”
皇帝满腔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一阻，他眯起眼，审视着这个刚刚献上琉璃樽、此刻又语出惊人的王府小姐。他挥手示意侍卫将木屑呈上。
叶云晚接过一片稍大的木屑，双手奉于御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纤细的指尖。
“陛下请看，”她伸出如葱玉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木屑表面的浮尘和腐朽物，“此处纹理之下，似乎……并非天然木质。”
皇帝凝神看去。只见那片腐朽的木屑深处，在叶云晚指尖拂拭下，竟隐隐透出一点异样的深红色！那红色并非染料，更像是某种特殊标记被强行嵌入木质内部，又被腐朽的表层覆盖！
叶云晚的指尖，看似无意识地沾了点唾沫，轻轻涂抹在那点深红之上。
奇迹发生了！
那点深红如同被唤醒的朱砂，瞬间晕染开来，在朽木粗糙的断面上，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工整的篆体字——
“林”！
“林？”皇帝眉头紧锁，下意识念出声。
“陛下！”萧凌澈再次“惶恐”地伏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后知后觉”的恍然，“小人……小人想起来了！方才小人失仪撞柱，恍惚间似乎闻到一股极其特殊的异香，像是……像是产自南疆的‘沉水金丝楠’特有的香气！此木价比黄金，坚逾铁石，百年不朽，专供皇家御用！可这落下的木屑腐朽至此，且内嵌‘林’字标记……这绝非沉水金丝楠！这是……这是被人用朽木偷换了内芯，再以金粉楠木皮包裹伪装！那‘林’字，定是监守自盗者留下的暗记！”
“偷梁换柱？！”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好！好一个偷梁换柱！竟敢在朕的行宫，玩这李代桃僵的把戏！”他猛地看向叶擎仓，眼中怒火未消，却多了一丝审视，“叶卿！负责行宫木料采买、验收之人，是谁？！”
叶擎仓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一个与赵福过从甚密、与孙槐亦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名字！他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回陛下！行宫所用‘沉水金丝楠’，皆由朔州巨贾林崇德负责采买供应！所有木料入库，皆由赵福与林崇德共同签押！臣……臣只负责最后总验！”
“林崇德！”皇帝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出鞘的利剑，真相，也如同被狂风扯碎的迷雾，瞬间清晰！
“来人！”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即刻锁拿朔州林崇德！抄没其家！给朕掘地三尺，查！朕倒要看看，这蛀空我大梁国本的硕鼠，究竟吞了多少民脂民膏！他背后，还有几只这样胆大包天的爪子！”
“遵旨！”殿前侍卫统领高声应诺，甲胄铿锵，如狼似虎般冲出殿门。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和蟠龙柱基座处，那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朽木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如同垂死者的呻吟，在空旷的金殿中幽幽回荡。
叶擎仓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重衣。他看向身侧的女儿，叶云晚正垂首肃立，侧脸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沉静而坚毅。而她身后那个看似惶恐的侍卫萧凌澈，低垂的眼帘下，一丝锐利如星芒的微光，一闪而逝。
蟠龙金柱的阴影深处，那片写着“林”字的朽木屑，在皇帝紧攥的掌心，碎成了齑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