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2日，拂晓。

“上海挺好的，跟我们那边差不多吧。”纪影鹤站在小巷里，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并投射在粉尘纷飞的水泥路上，“那你先去开会吧，不耽误你时间了。”

嘟——

电话被另一头的人挂断。

手机系统弹出一条“冬至快乐”，纪影鹤匆匆看了眼时间便把手机放回兜里，随后他抬头望着乌漆墨黑的天空发呆。

又一宿没睡，真累啊。

他这会儿没事干，那能去哪里呢，便利店、路边摊、还是24小时营业的游戏厅？似乎哪里都不适合他这个点前往。

他将脚边施工留下的碎小石块轻轻踢到旁边的凹槽里去，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转角，随后他轻车熟路地进到二十四巷。

进二十四巷需要拐好几个弯，若不是十分熟悉这儿的人，还真难凭一两次的记忆就进到来。

“嗯，懂了，我接。”从远处传来的声音顿了顿，过了足有十秒那人才继续说，“辛遥……没事，我和她之前在颁奖礼上打过招呼。”

谁在那里？

纪影鹤忍不住加快脚步，兴许是动作太大，对方正好回头朝他看过来。

远处路灯下，少年修长的手指捻着根烟，他眉头微皱，似乎心情很是郁闷，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他时不时会抽一口烟。

蛮奇怪的，上海不常下雪，今年却落了雪花。

雪星星点点地下着，少年栗色的刘海上也落了不少雪花，他外边只着一件单薄的外套，看着就冷，纪影鹤却觉得这怎的都没有对方那双眼角上挑、瞳色幽深的丹凤眼让人感到凄寒。

漫不经心。

他当时只能想到这个词去形容街道那头的少年。

对方冷着脸，像是对自己忽然的闯入感到极其不满……当然，也可能是天生脸就这么臭。

纪影鹤原本还在出神，结果街道那头的人突然缓和了面色，甚至还诡异地朝他微微一笑。

那家伙不慌不忙抽了个回笼，烟雾弥漫最后消散于空中，熟练程度一看就不是新手，和那张稚嫩的脸形成强烈对比。

“没事，你继续说，我现在开车去公司。”

——

2017年7月17日，日落时分。

一则八卦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谁这么无聊，拼命似的往里砸钱，说什么都不让词条的热度降下来。

「洛羲昏刘辛遥因戏生情，两人凌晨并肩进入酒店！」

黎嵐用力拍手招呼办公室里的人，声音高亢：“洛羲昏在干什么！恋情曝光还有心情睡觉吗！你们也是，一个两个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嵐姐，他怕是都不知道自己上热搜了，电话一直打不通，估计已经睡死在家里了。”

黎嵐气笑了：“休假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自己欠一屁股债全丢给我，一天天惯的他！”

“他最近昼夜颠倒了吧。”

“给我继续打，把洛羲昏打醒为止，管他美国作息还是哪国作息。”黎嵐踩着高跟鞋回了办公室，鞋跟“嗒嗒”作响。

十分钟后，作息极其不规律的洛羲昏总算是被铃声轰炸醒了，他衣服没穿整齐，嗓子也还哑着：“怎么了，不是说好这几天给我睡个够吗？”

“哥，你上热搜了。”于楠敲开黎嵐办公室的门，示意当事人的电话终于打通，“恋情曝光，连带着很多黑料，舆论发酵好几天了。”

“恋情和谁啊，水军又说我点什么？”

虽然他竭力假装不在意，可黎嵐和于楠心里都很清楚，他非常容易被这些黑料影响，也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恋情和黑料这两件事是捆绑关系，每次谈恋爱被发现又或者被造谣洛羲昏都要背口名为“劈腿”的锅，他和团队不习惯都不行。

“刘辛遥。”黎嵐接过手机，面无表情地翻着工作资料，像是电话打通后就一切无事一样。

洛羲昏不知道是不是爬起来点了根烟，“咔哒”一声，许久后电话那头才传来他平静的声音：“我没和她谈。”

“你不是说要戒烟了吗？”

“一个月给自己的上限是三根，这是七月第一根，烟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完全戒掉嘛。”

于楠接过手机：“嵐姐让你来一趟公司。”

洛羲昏低头想了会儿，顺带揉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

“嗯。”

过了半个多小时，洛羲昏可算是出山到公司了。

出电梯后直奔黎嵐办公室，他轻车熟路从柜子里捞出前几天藏的饼干，然后吊儿郎当地坐到了黎嵐对面：“怎么脸都气黑了，我的事有这么难处理吗？”

黎嵐抬眼瞪他：“我前几天合作谈崩了，对面不愿让步，卡了好几天。你还在这时候出事，我最近水逆了吧。”

洛羲昏失笑，走到黎嵐身后讨好地给她按肩膀：“哎哟，嵐姐别气，那视频我在来的路上看了，去年的事现在才爆出来，我俩真纯友谊。”

那会儿洛羲昏和刘辛遥恰巧订了同一家酒店，反正闲来无事两人就约了顿宵夜，结果回酒店的路上被狗仔拍下来了。

刘辛遥属于有演技有资源却始终不温不火的那一派，去年和洛羲昏合作后她人气更上一层楼，现在在圈内算是炙手可热，路人缘也很好。

黎嵐拍开他碍事的手，口是心非说：“别跟我讲这些，你状态调整过来了吗？”

“好了那么点吧，想肯定是想不开的，但有什么办法呢，生活还是得继续，是吧？”洛羲昏装作没有心事坐回她对面，“不过感觉没有上个月那么累。”

“你饼干渣能不掉我桌子上吗？”虽是问句，洛羲昏听起来却感觉怎么着都像命令。

他低头瞥了一眼，接着用手把饼干渣扫到地上。

“……”黎嵐觉得他有病，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头发什么时候剪，该提上日程了吧。”

洛羲昏上一部剧需要长发造型，杀青过去三个月，期间他没去过理发店，此时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了还有点毛燥发黄。

“接剧本了就剪。”

黎嵐心道：那应该就是今天了。

洛羲昏垂下头时总让人觉得忧伤，一头长发让他看上去更悲戚了，用不着开口，他发着呆往那一站、随便一坐就是个宏大的故事。

前段时间他家里发生变故，整个人萎靡不振了很长一段时间，眼见状态快要好起来，绯闻和黑料又开始满天飞了，时间卡得刚刚好。

洛羲昏认为自己的感情史十分明了，分了释怀了就有喜欢下一个的资格了。谈恋爱的过程也同样清晰，先暧昧再坦白后表白，适合就处下去不适合就等分手，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奈何这几年网上总有人把他塑造成花花公子，说他又是无缝衔接又是劈腿，搞得他名声时好时坏的，真的无聊也真的恶心。

总而言之网友心情好就夸他演技不错，心情不好就要踩他两脚。

「怎么有人演一部戏追一个人，这哥怕不是单身单疯了，晕，别是爱上戏中人出不来啊……」

「不愧是粉丝无脑捧上天的昏君，花心花得独树一帜哈，圈里找不出第二个。」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纯纯花心渣男，祝早日塌房被封杀，老娘看不惯！」

「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吗，澄清帖上恋爱时间写得一清二楚，你是瞎了看不到吗？我说就别太羡慕人家的成就了，看你主页竟然追糊逼，在圈里站得住脚接得住资源吗？吃瓜有点分寸，少他妈造谣，带着你家正主滚远点！」

于楠有段时间热衷于探讨人生哲理，恰好洛羲昏无所事事，于是她就去问：你觉得爱情能长久吗？

洛羲昏当时趴在沙发上垂眼看木地板，落日的晖光穿透落地窗照射在他脸上，就像是涂抹了一层金黄的颜料，柔和又张扬。

他眨了眨眼，睫毛也受到晖光的青睐。

“随缘吧，谈恋爱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不需要多长久，也不需要真心换真心。”

“这么消极可不是好事。”于楠摇头。

洛羲昏无所谓地笑笑：“对我来说是这样，对你来说……谈恋爱应该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他和刘辛遥只是很好的朋友，她有烦恼会和他倾诉，两人都坦坦荡荡的谁也不避着对方。

事情过去这么久才爆料出来，竟然不是在去年两人被外界猜测关系、各家粉丝吵得沸沸扬扬时放出来当助燃剂，真挺奇怪的。

是因为自己太久不露面，没有爆炸性新闻了，才想着把这个老旧的视频翻出来黑他几下吗？

果然，娱乐圈复杂多变、人心难测。

“哎，跟你说着话呢怎么还走神了。”黎嵐放了几个文件夹到他面前，“这些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剧本，你过目一下，看有没有心仪的。”

提到工作洛羲昏没再敷衍，他点了两下头：“有没有那种独一无二的。”

黎嵐思考几秒钟，抽出了最下面的那个文件夹：“这个我觉得你会喜欢，校园到都市，而且角色是你没尝试过的类型。对主演情绪转变的要求很高，情节整体下来不枯燥不拖沓，立意也蛮好，说不定还能让你弥补学生时代的遗憾。”

《盲夏》

“这名字还挺特别，编剧……纪影鹤？”

“嗯，是他。”

洛羲昏翻开文件夹：“听说他笔下的故事都挺对市场和观众口味的，算是当今比较厉害的编剧，光靠剧本就捧红了不少优秀的演员。”

“对，他的剧本都是自己挑演员，感觉不对直接pass，说一不二。”黎嵐用笔点点剧本，意有所指道，“《盲夏》主角，他亲自点的你。”

洛羲昏抿着嘴笑了好一会儿，像是不相信她说的：“那我还得看看剧本合不合我口味呢。”

毕竟他挑剧本的眼光也一向狠毒。

“就贫吧你。”黎嵐像是被他的无知逗笑，“这位编剧产量少，但几乎都是精华。如果始终请不到合适的演员，那个剧本就会被他封存起来，不考虑再启动，除非演员那边反悔了乐意回来演，他随时奉陪。”

怪不得自己能看到逼近完整的剧本。

给演员投剧本可不是什么儿戏，导演和编剧一般不会把完整的剧本交到演员手上，撑死给三集，所以剧情接下来的走向演员自己都不知道，完全就是一场豪赌，爆或扑仅在一念之间。

“纪老师虽说是编剧，但他更像制片人。”

在国内，编剧的话语权很低，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拍摄过程中可能因为演员不情愿又或者剧组经费有限，剧本就随时被改动，成片出来拍得好就是导演主演的功劳，拍得不好编剧就要被观众寄刀片，最后还不受人尊重，属实难做。

“那不就有一堆好剧本被埋没了？”洛羲昏抬起头与她对视，因为不可置信眼睛瞪得巨大。

他头一回听说这么特立独行的编剧，竟然权倾天下到了能一手操控整个项目的地步。

“你觉得会有人拒绝香饽饽吗，更何况他挑选出来的都是最适合这个角色的演员，只要你来，人有的是时间等。”

“那倒也是。”不知道圈里有多少人正在跪求这个一夜飞升的机会，怕不是连做梦都在求。

黎嵐知道他在想什么，加以解释说：“纪老师踏入娱乐圈纯属热爱，人不差钱家里几代都从商呢。那个鼎鼎有名的静澜集团就是他们家的，你们平时总叫以南那公司Phantom，静澜子公司来的，现在是人家亲哥在管。”

“Phantom……就以南和许亭签的那个公司？”洛羲昏还在吧唧吧唧啃饼干。

“嗯。”见洛羲昏没什么反应，黎嵐朝他勾手，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之前去吃饭朋友跟我说的，不知道真假啊，就说他二十岁的生日礼物是集团2%的限制性股票，而且是割的老股。”

别人听这话也许会不明白，可洛羲昏他妈也开公司洛羲昏不可能不明白。话音刚落办公室里两个人就倏地对视起来，一人笃定一人惊讶。

“所以我们才说他进娱乐圈纯属是热爱，况且他本身足够有能力，自然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黎嵐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东西，等洛羲昏过完一遍剧本她才开口问，语气里带有期待：“接？”

“接。”

“行！那我最近就不打扰你了，谣言的事工作室会处理妥当，有事找小楠，老娘要出差了。”

“谢谢嵐姐！”洛羲昏把饼干包装袋丢进垃圾桶，抱着剧本撒丫子就跑，下班比谁都快。

黎嵐紧盯那扇没关上的门，她攥紧拳头才忍住下楼把人抓回来暴揍一顿的冲动。

“洛羲昏……你又不关门！！”

闲来无事，洛羲昏在车上看了会儿剧本。

他曾经看过两部纪影鹤执笔的片子，剧情基调与手上这本不变，是一贯的抒情风格。而且后者非常喜欢写不如意的结局，主角身上的傲气总会在茫茫岁月里消磨殆尽，就连配角也逃不掉。

但是纪影鹤能做到每一部片子给人不一样的情感体验，同时呈现出不一样的立意，着实难得。

收好剧本，洛羲昏开车驶出地下停车场。

迎着夕阳的光，他漫无目的地在柏油路上晃。

车载音乐里播放着夏以南的新专主打，乐曲悠扬，听起来让人心情大好。

红灯亮他停下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随意敲了两下，就在这时，他突然有了目的地。

连上车里的蓝牙，一通电话被秒接。

“哎哟，这不最近风头正盛的洛老师吗，好想你，还想八卦你的感情。”

“贺兰知，你够了啊。”洛羲昏笑骂了两句，“在家吗？”

贺兰知，洛羲昏发小，自带书卷气的新生代男演员，内地近期古装剧扛把子，挑剧本较的劲和洛羲昏有得一拼。

“在啊，怎么，你要过来吗？”贺兰知浮夸地打开冰箱，随后发出奇怪的声音，“哎哟！这不巧了吗，有几瓶你最——爱的迷烂。”

“留着，速到。”

“别急，开车开慢点，话说你那热搜到底几个事啊。”关系够好，贺兰知直接谐谑他。

“跟辛遥就是朋友，最近没有发消息更没有见面，鬼知道爆料的人怎么想的。”

“好好好，他们年底冲业绩拿你开刀。”贺兰知收起吊儿郎当的语气，“你最近身体没有出问题吧？”

他知道洛羲昏心情不好会喝很多酒，有时候实在憋不住了还会抽烟，中南海几根几根不要命似的抽，才没几天就能把自己搞得人模狗样。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主要是怕洛羲昏喝懵了就去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比如……

他上一次就在洛羲昏的冰箱里发现了太阳鱼这种可怕的生物！

“我去，洛羲昏，你鱼过敏你还记得吗？买太阳鱼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不知道，头晕出去买的吧，我一没蒸二没烧三没吃，你担心什么。”

洛羲昏此时说没有，贺兰知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这边人多，先不说了。”

把车停进贺兰知的车库后，洛羲昏没有马上进楼，他开始思考些有关《盲夏》的事。

现阶段的黑料缠身会让片方斟酌洛羲昏是否能演绎好《盲夏》主角，重点是看他能不能收起眼下的颓废劲完美地在大屏幕上呈现出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年，毕竟片方可不做亏本买卖。

但刚才听黎嵐那么一说，应该是纪编剧坚持保他，是他相信自己尚有商业价值。

于是洛羲昏再次拿起《盲夏》剧本——原本在射箭方面天资卓越的少年，因为突如其来的车祸身体落下病根，数次失望后彻底失明。后来家人离世、与朋友断交，主角选择荒废自己的人生，浑浑噩噩走了几年，最后跳海自杀。

洛羲昏要将少年前期的意气风发、中期经历车祸的无助、后期彻底失明的恐惧和结尾自杀的颓败，全都淋漓尽致地呈现在大荧幕上。

这部电影观感如何、能不能爆很大程度上在于洛羲昏的感染力是否到位。

他顿感压力倍增，由此深深吸了口气。

与此同时，手机弹了条信息出来。

［刘楷辰］羲昏，我看到了热搜，怎么回事？

洛羲昏眉头紧皱，手下意识摸向口袋然而里面并没有烟，他顿时烦躁得浑身发痒。

［阿唳］假的。

［刘楷辰］那你千万别在意这些事啊，讨厌你的人个个都这样，不搞垮你誓不罢休！

［阿唳］多谢关心。

发完这句洛羲昏就没再回他了。

他和刘楷辰处不来，可似乎只是他单方面这么想，人家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心安理得地总在他窘迫时出来关心一两句。

洛羲昏烦得直揪头发，最后拨了个电话。

“李斌，过两天我去你那，帮我把头发剪短一点。”

闻言，电话那头的人吓得声音都变调了：“昏啊，你这头发留了好几个月，怎么突然想着剪短，千万别想不开啊！”

贺兰知前段时间带洛羲昏去过他的理发店，说是接的洛隐蕴的旨。但洛羲昏那会儿把帽子死死扣在头上，在沙发上又是蜷缩又是打滚的，反正说什么也不剪，李斌哪敢动他。

“想什么呢，就是想开了才会剪。”洛羲昏忍俊不禁跟他炫耀，“我要接新剧本了，给我剪好看点，就当庆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