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没有骤然熄灭,如同电器过载后缓缓回落的余温。
一和心脉相连,立刻传来清晰的虚弱共振。
悬在嬴政识海、常年以神念温养的玄鉴祖玉,那面永远流转着推演冷光的古朴玉盘,毫无征兆轻轻一震。
嗡……
没有声响,只有法则层面一道极淡的涟漪散开。
疾驰中的嬴政身形猛地僵住,脚下踉跄半步。
玄牝子瞬间察觉异样:“陛下?!”
“无妨。”
声音从喉间挤出,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一部分心神,被道种的疲软、祖玉的震颤一同拉扯,坠入一条看不见的冰寒湍流。顺着烛龙记忆碎片里见过的那道裂痕坐标,再度逆流而上。
这一次连接,远比上次被动捡拾碎片清晰、主动。
或许是道种刚吸纳精纯人皇气运,或许祖玉接连推演后生出特殊活性,又或许乙七区那场大乱撕开现实一道细小伤口,恰好与天道裂痕刹那同频震颤。
眼前视野骤然撕裂、重组。
死寂寒风扑面而来,裹着破碎法则絮语与亘古不散的恶意。
脚下不是土地,是凝固着暗红、漆黑煞气的法则断层。天的伤口,万界残骸堆砌而成。
他立身于裂痕边缘。
横亘天际的天之伤被无限放大。
黑红煞气翻涌,化作粘稠血海,无数扭曲面孔、能量肢体在里面沉浮、哀嚎、慢慢消解。
远方,庞大的填补者依旧静静燃烧本源。身躯上暗金枷锁在煞气里明明灭灭,写满无尽悲凉与禁锢之重。
巡逻的阴兵,再也不是记忆里模糊虚影。
一队队能量体整齐游弋,大多保留人型、神型轮廓。眼眶或是心口燃着淡金、惨白、幽绿魂火,动作僵硬,步调却高度统一。
气息驳杂交织。仙灵的空洞、神祇的暴戾、人道的悲怆,最终全部归于麻木的职责,一具具只为巡守裂痕的躯壳。
变故陡生。
嬴政体内道种、玄鉴祖玉同时剧烈震荡。
一道极强的牵引力隔空锁来,不碰肉身,直勾神魂里这两样人道至宝。带着跨越万古的呼唤,浓浓的归属感,死死拽向裂痕深处。
他强行扭转感知望去。
目光穿过翻腾煞气,越过填补者与阴兵巡逻线,落在裂痕深处一片相对安稳的区域。
破碎的法则断层被巨力挤压折叠,硬生生造出一方幽暗扭曲的独立小空间。
空间正中,立着一座宫殿虚影。
大半坍塌残破,只剩骨架轮廓,形制雄浑古朴,带着上古蛮荒的帝王气韵。一层黯淡金光将其包裹,死死抵御四周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像伫立在世界坟场里,不肯倒下的墓碑。
真正让嬴政神魂震颤的,是宫殿最高处的匾额。
大半被时光尘埃、煞气遮掩,可当道种与祖玉的共鸣目光扫过去,一个古朴篆字,如同烧红烙铁,狠狠烙印在他感知之中。
只这一个字,万古呼唤骤然暴涨十倍。
道种高声嗡鸣,祖玉灵光急促闪动,好似漂泊游子望见宗祠,至宝寻到本源归宿。
牵引源头,就在这座宫殿之内。
更精准来说,宫殿深处,藏着一件和道种、玄鉴祖玉同根同源,在无尽破碎与煞气里顽强留存的古物。
嬴政在心神之中缓缓吐出一口虚幻浊气,固有认知被彻底推翻。
“旧殷墟的真相藏于地下,可人皇剑碎片的坐标……竟在天穹裂痕之中,殷商遗影之内。”
玄牝子借着共享秘法,同步承接这份感知冲击,声音在嬴政识海止不住发颤。
“陛下,如果碎片当真在此处……封神终战那一场人族浩劫,毁掉的不只是人间天命。殷商承载的核心天命、王朝本源象征,尽数被大战余波撕碎,卷入天道裂痕,变成了这道天伤的一部分。”
他迅速理顺整条脉络,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人皇剑碎片千百年来杳无踪迹,难怪旧殷墟地下布局宏大却处处残缺。最关键的核心根本不在凡世!这早已超越地脉污染、神庭派系的内部算计,事关上古天命断绝,人皇道统遗失的终极秘辛!”
二人尚在为这惊天秘闻心神巨震。
一声痛苦挣扎、裹挟苍凉迷茫的巨吼,骤然从身后炸响,硬生生将嬴政从裂痕的神魂连接拽回现世。
两人猛然回头。
烛龙静坐之地,异变爆发。
方才靠着帝辛气运修复、稍稍恢复光泽的龙躯,原本隐伏的暗金色枷锁纹路尽数浮现,在昏天光线下流转沉重光晕。纹路如同活过来的锁链,缓缓蠕动,深深勒进苍青色龙鳞。
老祖气息起伏诡异。
时而微弱如风烛残年,是重伤本源亏空所致;时而骤然暴涨,泄出混沌纪元的苍茫威压。威压一闪而逝,周遭风沙瞬间凝滞,连时光流速都短暂粘稠。
龙瞳之内,清明与浑浊反复交替。
两重意志,正在这具上古躯壳里激烈厮杀、争夺掌控权。
“小子……”
烛龙声音沙哑干涩,字字如同锈蚀齿轮艰难转动。
“你们方才修复我的伤势,反倒把我体内的封印枷锁,唤醒了一部分。”
龙首微微喘息,暗金纹路随呼吸明暗起伏。
“如今我不止伤势难愈,更像一件即将被唤醒的上古旧器。无数尘封记忆、原始本能不断翻涌,乱作一团,万般煎熬。”
嬴政神色凝重,快步上前。
玄牝子紧随其后,手掌早已按住怀中保命秘宝,时刻戒备。
烛龙抬起沉重龙首,目光穿透漫天风沙望向东南旧殷墟,又似透过嬴政,望见裂痕深处那座商宫残影。
“去旧殷墟,但不要踏入地下地宫。”
龙瞳骤然凝定,挣扎之中挤出一抹难得的清醒与急切。
“去往天命玄鸟最初降临之地。那里,藏着一条直通天道裂痕的通路。”
话音落下,它那驳杂躁动的气息迅速萎靡,枷锁光晕暂时蛰伏,只余下纹路微微蠕动,透着不祥的预兆。
嬴政静静望着烛龙。
风沙吹动玄黑袍角,猎猎作响。
袖下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玄鉴祖玉。识海里道种光泽黯淡,却依旧和裂痕深处那个“商”字,维系着一缕断断续续的遥远牵引。
一旁的玄牝子神色几番变换,震惊、思索、凝重轮番浮现,几番欲言又止。
片刻沉寂。
嬴政缓缓抬手,指尖稳稳指向东南方风沙笼罩、轮廓朦胧的旧殷墟大地。
动作沉稳,语调平淡,却带着无可更改的决断。
“动身,前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