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袍袖扫过漫天风沙,嬴政目光如精密量尺,一寸寸打量盘坐的烛龙老祖。
庞大龙躯之上,暗金色枷锁纹路时隐时现,跟着紊乱沉重的呼吸缓缓起伏。
气息在两个极端反复横跳。上一秒还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转瞬骤然暴涨,泄出一缕横跨万古的苍茫威压。威压一闪而逝,周遭风沙骤然凝滞,连时光流速都短暂变得粘稠。
更让嬴政心头紧绷的,是老祖的龙瞳。
清明与浑浊、痛楚与漠然,在眼底不停拉锯。
可信几分?
这头被旧锁部分唤醒、状态全然莫测的古兽,这番提议,几分真心相助,几分是枷锁催生的本能指令?
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风险一目了然。
另一边,玄牝子已然行动。
他半跪在地,双掌贴紧地面,指尖银丝般的微光扎进躁动混乱的地脉。
闭目凝神,面色飞速发白,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冷汗。地脉里杂乱狂暴的信息流,正在狠狠冲击他的神魂感知。
片刻后他睁眼,眼底残留惊魂未定的悸意,伸手指向东南死寂的旧殷墟大地。
“陛下,旧殷墟境内,的确留存数处天命玄鸟降临的上古地脉节点。大多早已湮灭,余下尽数被神庭借祭祀、镇封之名牢牢把控,沦为他们的私地。”
指尖银光在空中勾勒简易地脉简图,其中一处被红光重重圈定。
“唯有殷墟王陵区西侧的陨星原。此地地脉记录近乎空白,像是被大能刻意抹除、强行覆盖。偏偏它距离地下格式化痕迹最深区域最近。凶兽盘踞,邪祟丛生,神庭在此的布置隐晦至极,深浅难测。”
陨星原,名字自带不祥预兆。
嬴政不再单纯目视观察,意识沉入识海,轻轻触碰那枚光泽黯淡的道种雏形,同时将神念依附在冰凉顺滑的玄鉴祖玉之上。
“玄鸟。”
他在心底默念二字。
道种传来微弱却真切的共鸣,如同沉睡种子遥闻远方春雷,只是指向朦胧,如同雾里看花。
玄鉴祖玉即刻开启推演。
冰冷的信息流不再只预示吉凶,化作一幕幕具象碎片,在识海飞速拼接闪现:
坑洼如月球地表的荒原,琉璃化怪石折射诡异暗光;
深埋地下的神庭禁制灵光,如同巨网蛰伏,伺机而动;
经年沉积的幽都旧毒,化作稀薄却顽固不散的紫黑雾霭;
地脉深处,回荡着满是陨落与悲怆的悠长啸鸣;
最后一幕,最让他警醒:烛龙庞大身躯倒在暗金与血色交融的粘稠积液里,枷锁纹路彻底失控,化作锁链风暴吞噬一切。
碎片归拢,一个冰冷概率烙印在嬴政心神:前往陨星原,遭遇神庭主力围剿、幽都污染大规模爆发,概率超七成。
最大变数,始终是身旁气息摇摆不定的烛龙老祖。
风险摆在明面上。
嬴政目光落回老龙身上,这一次没有迂回,发问直白而冷峻。
“老祖,你体内旧锁复苏,究竟是机缘,还是祸患?”
周遭风沙,仿佛都骤然压低了声响。
烛龙龙躯微微震颤,瞳中金芒剧烈明暗。一声夹杂剧痛与万古追忆的低吼震得砂石簌簌滚落。
“枷锁……亦是尘封的记忆。帝辛人皇气运,撬开了它一道缝隙。很多往事翻涌而来,杂乱不堪。”
他猛地昂起龙首,龙瞳竭力聚拢焦距,片刻驱散大半浑浊,透出难得的清醒。
“玄鸟从不是祥瑞降临,它是……坠落。”
“坠落?”玄牝子失声低呼。
“没错,是坠落。”烛龙语声颤抖,似在揭开一段被掩埋的残酷真相,“那里不是天命起点,是终局之一。鲜血浸透大地的终末,封印与跨界通道,同在一地。”
话音落下,体表暗金纹路微微亮起,散出一股奇妙波动。和天界裂痕煞气同根同源,却又被上古契约之力强行束缚、扭转。
“我身上这道旧锁,能短暂镇压此地紊乱力量。如同一枚刚刚好的楔子,能让那条通往天穹裂痕的路,短暂现世。”
话语断断续续,核心意思已然明了。旧锁苏醒不全是麻烦,反而让他拥有了短暂制衡陨星原地脉异象的能力。
嬴政默然摩挲袖中祖玉。
凶险重重,变数极大。可道种的共鸣锁定此地,帝辛遗泽绑定玄鸟秘辛,想要抵达裂痕商宫、寻回人皇剑关键碎片,这是唯一突破口。
烛龙如今是一柄双刃剑,但若弃之不用,他们连踏入那条通路的资格都没有。
“动身。”
一字落地,斩钉截铁。心中万般权衡尽数压下,只剩冰冷执行力。“但节奏由我们掌控,而非枷锁本能。”
他看向玄牝子。
“立刻规划路线,至少三条。主路用来突进,辅路布设疑踪,最后留一条绝命退路。借地脉紊乱布置假气息阵列,备好一次性阻遁符。我们要做到随时改道,随时隐匿身形。”
“遵令!”
玄牝子精神一振。陛下从不会因高风险退缩,只会提前备好万全后手。他立刻取出材料,指尖翻飞,快速勾勒路线、炼制符印阵基。
嬴政再度走向烛龙。
走到近前,清晰看清龙鳞缝隙里枷锁纹路的细微蠕动。
他抬起右手,二指并拢如剑,指尖并未触碰龙躯,一缕糅合玄鉴祖玉定义之力、道种统御权柄的淡金微光,如丝线般轻柔延展。
他无意强行镇压枷锁,那样只会引爆老龙本源。
目的只有两个:同步节律,埋下标记。
金光丝丝缕缕,轻轻贴合在老龙体表数处枷锁流转的关键节点。
如同精密探针,记录纹路运转的波动频率;又留下隐秘印记,唯有他借助玄鉴祖玉可以激活。
平日里毫无动静,一旦老龙彻底失控暴走,这些标记能提前预警,留下一线制衡的余地。
做完这番布置,嬴政面色又苍白几分,眼神依旧沉静如寒潭。
“启程。”
三道身影化作风沙里的三道暗影,悄然转向东南,朝着陨星原潜行而去。
越靠近此地,地貌愈发古老,处处透着病态死寂。
白骨荒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败土层,混着暗红砂砾与熔融琉璃碎块。
空气里的铁锈腥甜慢慢消散,化作厚重的岁月陈旧感。像是时光在此沉淀凝固,夹杂干涸万年的血腥余味。
风声呜咽低沉,满是泣诉般的悲怆。
嬴政识海的道种,共鸣愈发清晰,带着悲凉的遥远召唤。
一旁烛龙呼吸愈发沉重,如同破旧风箱拉扯不休,体表暗金纹路不受控制明暗闪烁。波动矛盾至极,一边是天界裂痕的死寂寒意,一边被上古血脉死死禁锢拉扯。
玄牝子沿途不断埋设感应阵盘,脸色越来越凝重,低声靠向嬴政耳畔。
“陛下,这里地脉受损年代远早于乙七区,是无法愈合的远古旧伤,层层叠加。地脉最深处记录被彻底抹除,神庭禁制也是上古遗存,绝非近些年新建。”
抵达陨星原外围,连见惯诡异异象的嬴政,也微微动容。
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遍地大小不一的巨型坑洞。坑壁光滑琉璃化,是高温熔融急速冷却的痕迹,一个个空洞凹坑,像无数凝固的眼瞳,茫然仰望天穹。
坑洞之间,怪石被巨力拧扭撕裂,非石非金,残骸遍地。
整片地域萦绕着一股无形意境:神鸟陨落、王朝落幕、强者重创封印的不甘与沉痛,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连玄鉴祖玉的推演灵光,都蒙上一层灰败。
同时,怀中祖玉、识海道种同时剧烈震颤。
并非紊乱躁动,而是极强的定向指引,双双锁定陨星原正中心。
外围看去,中心不过坑洞更密集、怪石更扭曲。可在祖玉与道种的感知里,那里是无形能量漩涡的圆心。
嬴政目光穿透风沙,望向漩涡核心——一道天然巨型地缝,边缘参差,深不见底。缝内浑浊光流缓缓涌动,古老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三人目光落向地缝的刹那。
“呜——”
烛龙发出一声悠长痛苦,又满载万古沧桑的龙吟。
庞大身躯剧烈轻颤,体表暗金纹路光芒大放,将苍青龙身镀上一层暗金流光。
挣扎摇摆的龙瞳,此刻难得一瞬稳定,倒映着地缝,眼底盛满大悲恸,还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就是这里。”
烛龙嗓音沙哑厚重,字字重逾千钧,仿佛自时光彼岸传来。
“玄鸟之血浸染凡土之地,也是天道裂痕,在人世间最早的投影落点之一。”
风沙呼啸掠过荒原,卷过琉璃坑洞。
嬴政没有应声,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玄鉴祖玉虚影浮现,冷光流转,一道凝练的金色光束探出,如同无形探针,带着厘清秩序、定义万象的意志,静静扫向幽深地缝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