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直播风波
晚上十点。林辰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面前那台用了三年的旧电脑。屏幕上是直播平台的开播准备界面,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钮亮着蓝光,像只眼睛在看他。
他已经三天没开播了。
上一次直播是六天前,就是那次让他从"天才少年"变成"键盘侠"的直播。六天,一百四十四个小时,直播间粉丝从九十万掉到六十七万。二十三万人走了。每掉一个,心口就闷一下。不疼,是钝。像有人拿湿毛巾一层一层糊在你脸上,不让呼吸,但不留伤口。
周敏下午打了电话来。声音干干的,像一整天没喝水:"平台那边在催,再不开播要降权重了。你懂降权重什么意思吧?"
他懂。权重一降,直播间就会被平台藏起来,没人看得见,没人搜得到。像垃圾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里。
"林辰,"周敏说,"我知道你不想开。但现在不能停。你一停,他们更有话说,说你心虚,说你怕了,说你真做了亏心事。你得露面,让他们看见你还在,没被打倒。"
他没说话。但她说的对。他现在不能停。不是因为怕降权重,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你不是废物。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真的不是废物。
深吸一口气。点下按钮。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脸出现在屏幕左上角小窗口里。荧光绿队服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团青黑。确实三天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脑子里东西太多,陆时一教的战术,赵峰的数据,战狼的投诉,网友的骂声,还有那条银色发带上绣的小字,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每一口都是苦的,但你必须咽。
弹幕涌进来了。像鲨鱼闻见血。
"哟键盘侠开播了?"
"还敢出来?脸皮够厚啊。"
"抄袭队中单有什么脸直播?"
"滚出电竞圈!!!"
"代打狗!!!"
"抱大腿的废物!!!"
"听说你偷了战狼战术手册?小偷!!!"
弹幕刷得飞快,一条条砸过来,像小时候被人往书包里扔石子。他不需要看清每一条,来来去去就那几个词:键盘侠、抄袭、代打、废物、滚。翻来覆去,像台坏掉的留声机,同一个地方反复卡。
他没看弹幕。打开了星火杯比赛录像。打北极星那场。他要从头到尾复盘一遍,每个操作,每个决策,每个失误,全掰开揉碎了讲。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记住,哪里打得不好,哪里还能更好。
"大家好,我是林辰。"嗓子有点哑。清了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得喉咙一缩。"今天复盘星火杯小组赛第二场,我们对北极星。"
弹幕炸了。
"谁要看你的复盘?"
"你配吗?"
"一个次级联赛小比赛也好意思复盘?笑死。"
他没理。把进度条拖到第三分钟。
"这一波对面打野来中路gank,路线从河道草丛绕过来的。"鼠标圈出对面打野的走位轨迹。"他的习惯是走弧形,从侧面切入。我之前研究过他rank记录,三十场里二十七场是这路线。"
弹幕:"研究?抄的吧?""你一个次级联赛选手有什么资格研究别人?""偷了战狼战术手册说是自己研究?不要脸。"
林辰手指顿了一下。不疼。是闷。湿报纸糊脸上的闷。他咬了咬嘴唇,往下讲。
"所以这波我没往后退,往河道草丛插了个眼。这个眼位刚好卡他绕后的路线,他还没走到我面前就被看见了。然后我往后撤了一步,没交闪,因为他天音波空了。"
弹幕:"说得好像多厉害似的。""还不是输了。""赢一场就飘。""垃圾说再多也是垃圾。"
下唇咬出一道白印。他没停。录像拖到第七分钟。
"这一波对面打野第三次来中。我提前叫了我们打野来反蹲,三打二,我拿双杀。"
弹幕:"抱打野大腿。""没打野你就是个废物。""双杀?对面送的吧?""对面残血你收人头而已。"
牙关咬紧了,下颌肌肉绷得像根快断的弦。他深吸一口气。
"我拿双杀不是因为对面残血,是因为提前预判了gank路线,叫了打野反蹲。这是战术执行,不是运气。"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不是吼,是那种"你们听好了"的用力,每个字都想钉进屏幕里。
弹幕安静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暴风雨来了。
"你嘴硬什么?""偷来的战术装什么?""许衍都说了你偷战狼战术手册,你还装?""小偷!抄袭狗!不要脸!""滚出电竞圈!别污染环境!""代打!你十六岁那年比赛是不是也代打的?"
代打。
这两个字比抄袭更毒。抄袭是偷东西,代打是你连"自己"都没有。一个代打选手连"选手"都算不上,因为你打出来的成绩都不是你的,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赛场上?
"我没有代打。"林辰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所有比赛都是自己打的。你们可以骂我菜,骂我废物,骂我拖累队友,但不能说我代打。这个帽子我不戴。"
说这话时眼眶红了。但没哭。他不会再在镜头前哭了。上一次直播他哭了,被全网骂戏精、卖惨、装可怜。同样的当,他不上第二次。
弹幕没停。更猛了。
"你说没代打就没代打?谁信?""没证据你说个屁。""许衍都说了你们队有问题,你以为你是谁?""滚吧没人想看你的复盘!""弹幕刷起来!#林辰滚出电竞圈#"
整个屏幕全被这标签糊满了。每秒几十条,画面都开始卡,弹幕服务器被水军刷爆了。红的。全是红的。
林辰盯着满屏密密麻麻的红色字,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按下去。
他想关直播。想关电脑。想把这个房间门窗全关上,把整个世界挡在外头。
但他没关。因为那个人说了,废物才靠嘴赢比赛。
他不能靠嘴。要靠键盘。
林辰把弹幕区域缩到最小,只留屏幕上方一小条,把录像往后拖。
"我们来看第二局,发条那波大招。"
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但他死按着,像用手按住一张快被风吹走的纸。
弹幕还在刷:"别转移话题!""代打狗复什么盘?复你妈呢!""大家举报他代打!""举报+1""举报+2""举报+10086"
手指在键盘上抖。不是细微的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指尖到手臂到肩膀,像在冰水里泡太久,浑身上下没一处暖和。
他不是没经历过网络暴力。从十六岁出道骂声就没停过。太年轻了、太狂了、太菜了、太装了,永远有人能找到角度。但以前,骂声里有替他说话的,有说"他打得不错你们别骂了"的人。
现在一个都没有了。评论区、弹幕、私信、超话、贴吧、论坛,全世界约好了要一起毁掉他。
鼻子很酸。眼眶很热。他咬着嘴唇把那些东西咽回去,像咽一块没嚼碎的骨头,嗓子划得生疼,但必须咽。
"这一波,对面五个人在大龙坑拉扯,走位很散。我发条站在后面,大招捏在手里,在等。"
弹幕:"等什么?等你妈来救你?""等你的代打上线?""等你的战术之神?""哈哈哈战术小偷吧?"
指甲陷进掌心。疼。但不在乎。
"我在等他们走位最散的那一瞬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跟自己说话。"发条大招是范围控制,走位越散能拉到的人越少。但对面不知道,他们在散开的那一瞬间,会有一个短暂的阵型最松散但彼此距离最远的点。在那个点放大招,能拉到最多人。"
弹幕:"你在说什么鬼话?""装什么大神,次级联赛选手装战术大师?""笑死了,说得好像你多会玩发条似的。""你发条胜率多少?敢贴吗?"
他没贴。发条胜率确实不高。百分之四十三。所有英雄里最低的一个。
但选发条那局,赢了。不是因为他发条玩得多好,是因为那个人教他的:用发条不是因为你会发条,是因为阵容需要发条。
他深吸一口气,录像拖到发条开大的那一帧。画面定格。球在对面五人中间炸开,三个人被卷进去,血条掉了一大半。
"就是这波。"林辰指着屏幕。"三个人被拉到,打野跟上控制,卡莎收割,团灭对面。"
弹幕安静了大概一秒。然后新一波骂声又涌上来。但在这铺天盖地的红色里,有一条弹幕不一样。白色字体的,像一滴清水滴进墨水里。
"你的发条大招放得不错。不要听他们的,你打得很好。"
林辰看见了。在鲜红的骂海里,那条白色弹幕像根浮木。他伸手想去抓,但被刷上去了,消失了。
但他看见了。有人看见了他的复盘,听懂了他想说什么,觉得他打得不错。就一个人。在二十三万离开他的人里,有一个人留下来了。
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流到嘴唇上,咸的。他没擦,让它自己干。
弹幕又注意到了:"哭了?装什么可怜?""卖惨又开始了。""哭有用吗?能洗白你代打?""哭你妈呢滚!"
林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没哭。"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眼睛里进了东西。"
弹幕:"进了什么?良心?""你良心还在吗?不是卖了吗?""哈哈哈哈卖多少钱?"
他没回答。把录像关了,打开排位。"打一把。想看的看,不想看的走。"
排队的时候,他把弹幕区域彻底关掉。屏幕上只剩游戏界面和他的脸。
安静了。终于安静了。
就在那些红字铺天盖地刷屏的时候,在林辰低下头那几秒里,一条弹幕慢悠悠飘了过去。白色,没有任何标签,简简单单一行字。
"把他们的ID记下来,下一场打完再收拾。"
和其他弹幕不一样。没在骂,没在嘲讽,没在起哄。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底下有东西。像冰面下暗涌的水,表面不动,底下翻涌着巨大的情绪。
几万条弹幕里,没人注意到它。除了林辰。
那几秒低头像是无意间的躲避。等他再抬起头,白色已经被吞没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复盘,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记住了。每个字都记住了。说实话,当时他没空去想这是谁发的,弹幕池里全是红的,这条白的简直像有人往粪坑里扔了朵花。但他就是觉得,说这话的人,是认真的。
直播间的门被推开了。林辰没听见。耳机扣在头上,劫刚单杀了对面亚索。他的手速回来了,操作回来了,青训营被叫"机械键盘手指"的那个林辰又回来了。不是状态好,是把所有愤怒委屈全发泄在游戏里,键盘是出气筒,对面是靶子,每个操作都是一拳打出去,打完了才喘得上气。
但他不知道身后站了个人。
黑色卫衣。银色发带系在左手腕上。帽衫帽子没拉,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深黑色的眼睛。
陆时一。
他不知道怎么搞到地址的。可能是问周敏,可能是让张浩查的,也可能就是凭直觉在这片老居民区一栋栋数过来的。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听见里面青轴键盘闷闷的敲击声,才轻轻推开了那扇没锁的门。
林辰从来不锁门。除了他自己,没人会来。
陆时一站在他身后,垂眼看着屏幕。那个劫在对面高地大杀四方,少年的手指飞快敲击,青轴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里的钢琴,每个音符都带着怒气。他看见直播界面上那片红色海洋了。#林辰滚出电竞圈#,密密麻麻,蚂蚁啃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掏出手机,登录一个小号。ID是串乱码,头像空白,没关注没粉丝,像主人什么都没打算让别人知道。点进林辰直播间。弹幕还在刷。他举起手机凑到嘴边,按下语音输入。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手机能录进去。
"把他们的ID记下来,下一场打完再收拾。"
语音转文字,发送。白色,在红色海洋里飘过去,像石子投进沸腾的油锅,没激起任何涟漪。
但他不需要涟漪。他只需要林辰知道,有人在看他。不是看笑话,是看他打比赛,看他赢。
陆时一收了手机,站在他身后,没再说话。
像棵树。不开花不结果不挡风不遮雨。但它在。
林辰打完那局排位,MVP,十四杀三死七助攻。活动了一下手腕,绷带有点紧,是陆时一缠的那条。低头看了一眼,缠得规规整整的,每圈都端端正正。
然后他觉得身后有人了。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一种温度。有人站在很近的地方,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种存在感,空气流动发生了微妙变化。
猛地回头。
陆时一就站在他身后。一米不到。
四目撞上。林辰瞳孔猛地放大,不是吓的,是"你怎么在这儿?"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嗓子有点涩。
"门没锁。"陆时一的声音平静得像每天都来,像他该有这儿的钥匙,像这儿是他家。
林辰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该来,想说服外面有人在找你,想说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麻烦就大了。但说不出口,因为那双深黑色眼睛里没有担心、没有焦虑、没有"你还好吗"那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陆时一眼里只有一样东西:我在。
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来了。在全世界围攻他骂得体无完肤二十三万人抛弃他的时候,有个人推开了他没锁的门,站在身后,说下一场打完再收拾。
不是别哭了,不是没事的,不是你会好起来的。是下一场打完再收拾。好像他已经赢了。好像根本不觉得他会输。
林辰低下头,深呼吸,把那口差点溢出来的情绪压回去。
"你看见直播间弹幕了?"声音还在抖。
"嗯。"陆时一在旁边椅子坐下,隔着二十厘米,肩膀快碰上但没碰。
"全是骂我的。"
"我知道。"
"你那条弹幕,我看见了。"
陆时一手指顿了一下。
"白色的那条,'把他们的ID记下来下一场打完再收拾',是你的吧?"
沉默了两秒。"……嗯。"
林辰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微笑,是"果然是你的"那种笑。
"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别人骂我,你骂他们。"
陆时一看着他。"我没骂他们。"
"你在说'收拾'。"
"那是事实。"和"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打完下一场,他们就闭嘴了。"
林辰看着他的侧脸。窗户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很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抿起来一条线。忽然想伸手碰一下那张脸。不是喜欢。是想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真的推开了他没锁的门,真的站在身后,说的"下一场打完再收拾"不是在安慰他。
他没伸手。把手放回键盘上。
"陆时一。"
"嗯。"
"你教我打战狼。"
陆时一看了他一眼。"已经在教了。"
"教我赢。"
嘴角弯了一下。"已经在教了。"
林辰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空格,闷响一声。他把直播关了。不是不想播了,是不需要给那些人看了。只需要给这个人看。
凌晨一点,下播了。他把回放上传到平台,打开剪辑软件,把陆时一那条弹幕出现的片段剪掉了。不是因为不想留,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陆时一在他直播间出现过。现在全网在找"战术之神",如果被发现他俩在一起,两个人都完了。
他剪得很仔细,一帧一帧删,把那几秒完全抹掉,像从没存在过。但他的记忆里,那几秒会一直在。白色弹幕,红色海洋,一个乱码ID说"下一场打完再收拾"。
保存,上传。靠在椅背上闭眼。
陆时一已经走了。在这坐了一个小时左右,没怎么说话,就看林辰打了两局排位。林辰打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没指导没点评,就坐那儿,偶尔看手机,偶尔看屏幕。
林辰问他你怎么不说话,他说你在打不用我说。问他那来干嘛,他沉默了几秒,说来看看。
看看。看他还好吗?看他还打吗?看他有没有被骂声打倒?
林辰睁眼,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荧光绿队服,洗得发白。手腕上白绷带。不是很好,但还在打。没被打倒。那个人来看过了,确认他还站着,就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陆时一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低着头,像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把门把手上那个小锁扣拨了一下,锁上了。林辰从来不锁门。但陆时一帮他锁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敏电话打进来。声音是林辰从没听过的,不是疲惫也不是焦虑,是种说不清的兴奋还是紧张。
"林辰!你昨晚直播回放被人剪了!"
困意全没了,猛地坐起来,心脏像被从胸口拽出来:"我剪过了啊——"
"不是你的回放!是有人截了你直播那一段,关弹幕之前那一段!把你直播间弹幕录屏和你说话声音剪在一起,配了陆时一五年前决赛语录混剪!"
他愣住了。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战术之神回归#。第二:#陆时一语录#。第三:#下一场打完再收拾#。
点开第三条。一个UP主剪的视频,三分十二秒。前三十秒是他昨晚直播片段,被骂得体无完肤眼眶通红弹幕全是#林辰滚出电竞圈#。然后画面一转,一条白色弹幕慢悠悠飘过,"把他们的ID记下来,下一场打完再收拾"。白色字,红色海洋。
然后切到五年前比赛录像。陆时一穿战狼队服坐赛场上,表情淡漠,手指飞一样敲击,死歌大招炸开,五杀。然后是赛后采访,声音低沉,不像十九岁少年的冷静:
"他们说我不行。我说,打完再说。"
切另一场。"输了就是输了没借口。但下一场,我会赢。"
再切。"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我怎么看自己。"
再切。"有一天不打了,不是因为不行了,是因为不想打了。"
最后一帧是他五年前被工作人员带出赛场那幕,帽衫帽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一截苍白下巴和紧抿嘴唇。屏幕黑了。一行白字慢慢浮上来。
"五年了。他回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回来,是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
视频播放量,一夜破千万。
林辰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站在悬崖边被风吹得快站不住,后面有人扶了一把的感觉。
他不知道UP主是谁,不知道对方怎么拿到录屏,不知道为什么要剪这视频。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UP主在帮他。不,不是在帮他,是在帮陆时一。因为最后那行字是"是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说的不是"有人在等WG回来"不是"有人在等战术之神回来",是"有人在等他回来"。等的是那个人。不是ID,不是称号。是陆时一本人。
往下翻评论区。
热评第一:"我哭了我哭了我哭了。五年了,我等了他五年了,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那句话谁说的?'把ID记下来下一场打完再收拾',是陆时一说的吗?声音不像啊……"
第三:"不是陆时一说的,是林辰直播间一条弹幕。但那个语气……太像陆时一了。"
第四:"战术之神+林辰?这两人什么关系?有没有人扒一下?"
第五:"不管什么关系,我只想知道陆时一现在在哪儿。他还好吗?"
第六:"五年前假赛到底怎么回事?没人出来说话吗?联盟呢?战狼呢?装死?"
第七:"林辰被骂成那样,有人在替他说话。这人他直播间里说'下一场打完再收拾'。如果真是陆时一……天呐这什么神仙友谊?"
第八:"不是友谊。是救赎。"
救赎。林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有人在高处拉他,是有个人跳进他身处的这片泥沼里,水很冷泥很脏骂声很吵,但那个人没嫌脏没嫌吵,就站在旁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打完再说。原来这种感觉叫救赎。
他把手机放胸口,隔着队服隔那条发带隔着皮肤和骨头,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那个人跳进了他的水里。
同一时间。网吧。
陆时一坐在前台,手机屏幕上正在播那个三分十二秒的视频。他已经看了七遍。不是想看自己语录,是视频最后一帧那行字:"五年了。他回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回来,是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
盯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红。没哭。关机放口袋。一个熬夜打游戏的小年轻路过前台,瞥见手机画面,嘀咕一句:"哥们儿你也看这视频啊?这'战术之神'真要回来,那可有意思了。"
陆时一没抬头,"嗯"了一声。快了。他心里说。
拿起桌上泡面搅了搅,坨了。还是吃了。一口两口三口,像吃湿透的纸,但他需要吃东西,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今天要去看林辰比赛。坐台下,光明正大看。不躲角落不戴帽衫帽子不把自己藏起来。坐第一排,抬起头,让所有人看见他的脸。
不想藏了。那个少年在等他。不能让那个少年等太久。
吃完面擦了嘴,站起来。走到网吧镜子前。镜子在厕所门口,贴着"小心地滑",下面被人用记号笔画了笑脸,旁边写着"地滑摔了别找我"。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黑色卫衣,左手腕银色发带,脸色苍白,眼下黑眼圈很深,像很久没睡整觉。
就这样去见那个少年,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
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假赛选手。"声音很轻,像不敢被听见。"你不是废物。你是陆时一。是战术之神,也是林辰的……那个在等他的人。"
三遍。第一遍声音在抖。第二遍不抖了。第三遍像石头落了地。
转身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很久没白天出门了,阳光落在苍白皮肤上,像要把他伪装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真实的、脆弱的、等了五年的人。
但没躲。走进阳光里。
林辰去训练室路上,手机震了一下。留言区。"今天比赛,我坐第一排。"
盯着这行字,笑了。从心底炸开的笑,眼眶都红了,路过的行人奇怪地看他。低下头打字。
"你能看见我ID吗?"
"能。"
"那你看着我赢。"
"好。"
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今天有场比赛。不是星火杯,是训练赛。对手是战狼青训一队。许衍那支队。就是指控他们抄袭战术那支队。
走进训练室,张浩正看那个三分十二秒的视频。"辰哥!"张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见了吗?全网都在说陆时一回来了!说他要帮你打战狼!"
林辰把包放下,拿出旧键盘。"他不是帮我打。""啊?""他是和我一起打。"
张浩愣了下,笑了。"行。一起打。"
五个人坐好。林辰开机登录游戏。ID:Morning。段位最强王者,胜率六十八,KDA 5.2。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不一样了,因为这些数字背后多了个人,那个人今天坐第一排,那个人在看他赢。
把左手腕绷带紧了紧。不是紧张,是确认它还在。确认那人缠的绷带还在手腕上,确认那人说的每个字还在脑子里,确认那人跳进了他的水里和他一起游。
手机亮了。留言区新消息。
"别输。劫打发条,三级前压血量。六级那波他习惯往塔下闪,你W往他塔前半身位放。"
盯着这两行字,嘴角弯起来。不是笑,是"你等着看"的弧度。打字。
"知道了。不会。"
发完把手机放键盘旁边,屏幕朝上。不是想看消息,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他的消息他会第一时间看到。
训练赛开始。BP阶段。
对面许衍在公屏打字:"Morning,今天输了别哭。"
看了一眼,没回。左手放键盘上,绷带贴皮肤,凉凉的。心里说,陆时一你看着。
然后选了个英雄。
劫。刺客之王。本命。十六岁陪到十九岁。他要拿这英雄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废物。他的劫不是偷来的,战术不是抄来的,每局比赛都是自己打的。不需要代打,不需要洗白。只需要一个人坐台下第一排,看着他。
够了。
深吸一口气。手指放键盘上,青轴按键在指尖下微微颤动,等一场暴风雨。屏幕加载,对面五个ID,许衍的Eason在中单位。心跳很快,但不是紧张。是猎人看见猎物那种心跳。快了但稳了,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共振频率,不再颤抖不再松,稳稳地准准地死死地对准目标。
在公屏打字。
"许衍,你说我偷你战术。今天我用我的劫打你的发条。谁输谁闭嘴。"
训练室安静几秒。张浩瞪大眼,刘飞张大嘴,许杰趴桌上但头抬起来了,吴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怕自己看错了。
没人想到林辰会主动叫阵。他从不在公屏说话,从不被挑衅激怒。但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有人坐第一排。他不能让那人看到他输。
许衍秒回:"行。输了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没再看公屏。左手放键盘上,绷带贴皮肤凉凉的。但不冷。因为那个人在。
加载完毕。全军出击。
林辰的劫对许衍发条。三分钟单杀。六分钟游走下路双杀。十分钟推中塔。十五分钟对面投了。
Victory。
摘下耳机,手指还放键盘上没拿开。盯着屏幕上"胜利"两个字,看了很久。转头看训练室门口,门关着,门外没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第一排。不是这个训练室的第一排,是他心里的第一排。
低头看手腕上绷带。白的,规规矩矩的。笑了一下。很轻,怕被人听见。心里说,陆时一,我赢了。
网吧前台。陆时一对着手机屏幕上林辰训练赛战绩发呆。劫,14/2/6,MVP。
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苦笑,是"果然是你"的弧度。等了五年的人,没让他失望。
拿起手机打开留言区,打字:"看到了。很帅。"
发完手机扣桌上,靠椅背闭眼。眼前全是林辰的劫,影分身手里剑瞬狱影杀阵,一套带走对面中单,干净利落没犹豫。像他教的那样,但比他教的更好。因为林辰在那些操作里加了自己的东西。不是陆时一的劫。是林辰的劫。
睁眼,目光落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上。低声说了句话,轻到只有自己听见:"你长大了。"
说完拿起手机,把林辰那句"我赢了"的截图存进最深处一个加密相册。那相册只有一张照片,五年前,一个青涩少年举着"天才中单"奖杯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现在有了第二张。
灯闪了一下。像在说,是啊,你等了那么久,他终于长大了。
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第九章《三连败之辱》
星火杯八进四BO5,WG队接连三局全盘战略性溃败,外界认定WG是个只会打一局的网红队。林辰被教练组拉到小黑屋开会,暗示"跟WG拆了,战队跟平台保你一个人"。林辰说可以,条件是你们不能排挤陆时一。他打开门,陆时一靠在走廊墙上,耳机线松垮,声音淡淡的:"刚才那段我有录音,明天标题我会给你写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