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气散得差不多了。
沈檀站起身，没回头，径直走向王婶家院子侧面的小路。那条路窄，平时少有人走，贴着院墙根，尽头连着后山。她步子不快，每一步落下去，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
脚底下的泥还是软的。
她走到院墙拐角，停住。右手食指从拇指腹上移开，垂在身侧。眼睛扫过墙角那片泥地。
看着没什么特别。
跟旁边一样，都是雨后湿漉漉的黄土，混着几片烂叶子。但她站的角度偏了点，借着月光，能看见那片泥地的颜色，比周围暗上一分。
不仔细看，压根瞧不出来。
她没蹲下，也没碰。退后半步，从院墙边开始，沿着小路往回走。这次走得更慢，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轻轻落下。一步，两步，三步……像在数着什么。
走到第七步，正好是狗尸躺过的位置边缘。
她停下，转身，又往回走。这次方向偏了三十度左右，步子更碎。走到院墙另一头，再折返。
月光底下，一个年轻姑娘在湿泥地里来回走，步子古怪。要是有人瞧见，准觉得不对劲。
没人瞧见。
王婶还在屋里哭，沈柠陪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短促，透着不安。
沈檀走完第三个来回，停在最初那片暗色泥地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的泥，颜色和这片地，对上了。
她从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
黑檀木的，尺子。
不长，也就一拃多点，表面磨得油亮，边角圆润。没刻度，光溜溜的。她握在手里，冰凉的木质感贴着掌心。
蹲下身，尺子平贴地面，一端抵着院墙根。
她手指压着尺身，慢慢往前推。推到某个位置，停住。指尖在尺子上轻轻点了三下。
然后，尺子竖起来。
垂直插进泥里。
没用力，就那么顺着泥土的缝隙，一点点往下。插进去三寸七分左右，到底了，碰到硬东西。
沈檀松开手。
尺子立在泥里，纹丝不动，像生了根。月光照在乌黑的木身上，泛着一点幽暗的光。
她站起身，从旁边捡了根枯树枝。蹲回尺子边，用树枝沿着尺子边缘，轻轻拨开表层的湿泥。
土很松。
拨开不到一寸深，树枝尖碰到个硬物。不是石头，触感脆，带点弧度。
她动作更轻。
泥土一点点剥开，露出底下东西的一角。
铜的，生了厚厚的绿锈，边缘却有一圈不正常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燎过。露出的部分刻着东西，线条模糊，勉强能看出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一枚铜钱。
沈檀盯着它，看了几秒。右手食指又无意识地抬起来，在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停住。
她没去碰铜钱。
先抬头，看了看四周。小路寂静，远处王婶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影晃动。更远处，村口方向，黑沉沉一片。
她收回目光，从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旧铁皮盒子。盒子原本装薄荷糖的，锈迹斑斑。她打开盖子，里面垫着层黄纸。
用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铜钱从泥里挑出来，落在黄纸上。
铜钱一离土，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极淡的铁锈味，忽然浓了一瞬。紧接着，又散了。
尺子还立在泥坑里。
沈檀伸手，握住尺身，往上提。尺子离开泥土的瞬间，她手腕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好像拔出来的不是尺子，是根钉子。
她把尺子擦干净，收回布包。铁皮盒子盖上，也塞回去。做完这些，她才用树枝把那个小泥坑拨弄平，又踢了点旁边的烂叶子盖上。
不仔细看，看不出动过土。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沿着小路离开。
就在这时——
村口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拖拉机，是那种低沉的、平稳的发动机声。两道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由远及近，拐进了村口的水泥路。
沈檀脚步顿住。
她侧身，隐在院墙拐角的阴影里，朝村口望去。
一辆黑色越野车，挂着白底黑字的牌照，停在了村口老槐树下。车灯熄灭，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腰板挺着。沈檀认得，是镇派出所的所长，姓李，来过村里几次。
李所长下车后，没往前走，反而转身，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个年轻男人从车里出来。
个子很高，肩宽，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夹克，下身是黑色的长裤。短发，眉眼在车灯余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他站定，抬眼扫了一圈村子。
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
李所长在他身边说了句什么，伸手指了指村子深处。年轻男人点点头，没接话，抬腿就往村里走。步子迈得大，却稳，落地几乎没声。
李所长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路往里走。方向，正是王婶家这边。
沈檀收回视线，垂下眼。手伸进布包，指尖碰到那个铁皮盒子，冰凉。她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布，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她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小路，不紧不慢地往自家院子方向走。
主路和小路在王家院门前交汇。
她走到交汇处时，那两人也正好走到院门前。
李所长正说着：“……就是这家，王彩凤，昨天报的案。说是她家狗……”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从小路拐出来的沈檀，愣了一下。
沈檀也停下脚步，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落在李所长脸上。
“李所长。”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
“哎，沈家丫头啊。”李所长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这么晚了，还在外头？”
“嗯。”沈檀应了一声，没多说。
李所长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打量，是观察。从上到下，很快，但每个细节都没放过。最后，停在她脸上。
沈檀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年轻男人先移开视线，看向王婶家敞开的院门，还有门口地上隐约的痕迹。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是市局来的陆队长。”李所长介绍道，又对陆时晏说，“这是沈檀，沈青山家的孙女，刚回村。”
陆时晏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注意力显然还在案子上。
“狗尸还在里面？”他问李所长，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
“在、在，没动过。”李所长连忙说。
陆时晏不再看沈檀，抬腿就往院里走。李所长跟进去前，对沈檀摆了摆手：“丫头，早点回去歇着，这边没事。”
沈檀没应声。
她看着两人走进院子，才收回目光。右手下意识往布包侧边摸了一下，那里硬硬的，是尺子的形状。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已经走进院门的陆时晏，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院门，精准地落在沈檀尚未完全收回的手上。
那只手正从布包侧边滑开，指节纤细，肤色冷白。而就在刚才那一瞥里，他似乎看见她指缝间，有一抹极深的乌木色泽一闪而过。
很短，快得像错觉。
陆时晏眼睛眯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没说什么，继续往院里走。走了两步，才像随口问起，对身边的李所长低声说了句：
“那姑娘，是村里人？”
李所长正琢磨着怎么介绍情况，被问得一愣。
“啊？沈檀啊，是啊，土生土长的。不过前些年出去上学了，这不老爷子病了才回来的。”他说着，有点疑惑，“陆队，怎么问起她？”
陆时晏没回答。
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看向地上已经僵硬发凉的黄狗尸体。手电光打上去，皮毛，眼睛，僵直的姿态。他看得很仔细。
但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院门外那片空荡荡的黑暗扫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墙头几根枯草，微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