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村东头李家就炸了锅。
孩子哭喊声尖利，混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嚎，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沈檀是被姐姐沈柠推醒的，外头乱糟糟的动静隔着窗户纸都能听见。
“李家的小宝出事了！”沈柠脸色发白，胡乱套上外套，“说是烧得说胡话，抽过去了！”
沈檀坐起身，没说话。她侧耳听了两秒，那哭喊声里夹着一种不正常的、拉风箱似的喘气音。
她掀开被子下床。
布包就在枕边，她拎起来挎在肩上，动作很快。沈柠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姐妹俩赶到李家时，院子里已经围了好些人。村医老赵蹲在屋檐下，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根用过的针管，对着地上一个碎了的玻璃药瓶发愣。
“没用啊！”李家媳妇瘫坐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孩子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青紫，眼睛半睁着，眼珠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身子一下下地抽搐，嘴角不断溢出白沫。
老赵抹了把汗，声音发虚：“这……这烧得太急，我带的退烧针打下去，半点用没有。得赶紧送镇医院，可这抽着，路上怕……”
“送镇里要一个多钟头！”李家的男人急得直跺脚，眼睛赤红，“这模样，咋等得及！”
人群嗡嗡议论，有人叹气，有人出主意，乱成一团。不知是谁，在嘈杂里喊了一嗓子：“让沈家丫头看看！她爷以前不是会瞧些古怪毛病吗？”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好多道目光唰地投过来，落在沈檀身上。有疑惑，有期待，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沈柠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想把妹妹挡在身后。沈檀却轻轻按了按姐姐的手背。
她抬眼，看向那抽搐的孩子。
灰气。
很淡，几乎看不见，丝丝缕缕缠在孩子印堂和口鼻周围。和界碑裂缝渗出的、黄狗尸体蒸腾的那种灰败气息同源，但更稀薄，也更“活”，像有生命一样随着孩子的呼吸起伏。
不是实病，至少不全是。
沈檀抿了抿唇。
爷爷的警告在耳边响。别动。藏。
孩子又剧烈地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小脸憋得发紫。李家媳妇的哭声陡然拔高，绝望得刺耳。
沈檀垂下眼，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走上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她步子稳，走到李家媳妇面前，蹲下身。没理会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她伸出手，掌心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
触手一片灼热，但那热里透着阴。灰气顺着皮肤接触，试图往她指尖钻，被她体内一股更沉静的气息无声抵住，消融。
她收回手，打开布包。
里面东西不多，几叠裁好的黄纸，一小盒朱砂，一支秃了毛的旧笔，还有那把用布裹着的黑檀木尺。她取出黄纸和朱砂盒，打开，食指蘸了点朱砂。
笔都没用。
她指尖悬在黄纸上空，停顿了约莫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落下，飞快地划了几笔。
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生硬，像在照搬一个记熟的图形。线条简单，转折处却带着一种古怪的力度。
画完，她将黄纸对折两次，折成一个扁平的三角包。捏在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孩子紧攥的小拳头，将三角包塞进他汗湿的掌心，再帮他合拢手指。
“握着。”她说，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
孩子还在抽，手指无力，三角包几乎要掉出来。沈檀用自己冰凉的手掌包裹住孩子的小拳头，稳住了那个三角包。
她没再做别的，就这么蹲着，静静看着孩子的脸。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对握在一起的手。李家媳妇连哭都忘了，眼睛瞪得老大。
十秒。二十秒。
孩子剧烈的抽搐，幅度慢慢变小了。喉咙里拉风箱似的怪响，渐渐低下去。翻上去的眼珠，一点点落回原位。
又过了十几秒，孩子紧绷的小身子忽然一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还烫，但脸上那股骇人的青紫，竟肉眼可见地褪了些。呼吸虽然还急，却不再断续，变得平稳了许多。
眼皮颤了颤，慢慢合上了。
“宝……小宝？”李家媳妇颤声喊。
孩子没睁眼，但眉头松开了，像是陷入了深睡。握着小拳头的手，也软软地垂了下来，那个黄纸三角包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汗湿的掌心里。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和抽气声。
“神了……”
“真缓过来了？”
“沈家这丫头，还真有点她爷的本事？”
沈檀松开手，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被她抬手抹去。
消耗不大，但终究是用了。她心里那根尺，往下沉了一格。
她没看周围人的反应，转向村医老赵，语气平淡：“烧还没退，该用的药还得用。”
老赵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愣愣地点头：“哦、哦，好……”
沈檀不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沈檀同志。”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人群分开，陆时晏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夹克，袖口挽着，露出小臂和那块旧手表。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直接落在沈檀脸上。
他右手抬起，指间夹着一个深色的证件，朝她亮了一下。
“市局刑侦支队，陆时晏。”他语速平稳，“麻烦你，关于刚才对李宝小朋友实施的手法，我需要一个解释。”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
李家男人反应过来，急忙上前：“陆警官，这、这丫头是帮忙，孩子刚才那样……”
“我看到了。”陆时晏打断他，视线没从沈檀身上移开，“正因为看到了，才需要了解情况。任何可能涉及公民人身安全的操作，尤其是非医疗专业手段，我们都有责任问询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程序。”
沈檀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陆时晏的眼神很沉，带着审视和不容回避的压力。沈檀的目光则静得像潭水，没什么波澜。
旁边，李所长也挤了进来，脸上有点尴尬，搓着手：“陆队，这个……沈檀也是好心，村里土法子有时候是有点用……”
“土法子？”陆时晏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褒贬，“具体是什么原理？基于什么医学或科学依据？使用的材料是否安全？有没有潜在风险或副作用？”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砸过来。
李所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所有目光又集中到沈檀身上。
沈檀沉默了几秒。右手下意识往布包侧边探了探，触到硬质的尺身，又停住。
“安神。”她终于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安神？”陆时晏眉峰微蹙，“怎么安？你塞进孩子手里的黄色纸包，里面是什么成分？画上去的红色图案，代表什么？”
沈檀又不说话了。
她看着陆时晏，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像一种回答——一种拒绝深入解释的回答。
陆时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愠色。他办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不配合的嫌疑人或证人，但这种油盐不进、仿佛多一个字都吝啬的沉默，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阻力。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但更清晰：“沈檀同志，这不是儿戏。孩子的状况虽然暂时缓解，但原因不明。你的操作如果含有任何未经许可的药物或有害物质，或者后续产生不良影响，你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这话很重。
院子里气氛陡然绷紧。李家夫妇脸色变了变，看着沈檀，又看看陆时晏，不知所措。
沈檀嘴角那条极细的纹路，似乎深了一毫。
她依旧没解释，只是很慢地摇了摇头。意思明确：没有有害物，不会有事。
但这种缺乏依据的保证，在陆时晏这里毫无分量。
他正要继续追问——
“陆队！陆队！”
李所长别在肩上的对讲机突然刺啦响了起来，里面传出值班民警急促变调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
“陆队！听到了吗？邻村……邻村西头那个失踪案的疑似关联人，有线索了！在、在你们现在位置往北的后山老林子里，护林员发现的……人已经没了！”
陆时晏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具体位置？死因？”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明显的惊疑和不确定：“位置发您手机了。死因……暂时看不出来。没有明显外伤，但、但死状……有点怪。您最好亲自过来看看。”
陆时晏迅速掏出手机查看定位，同时对李所长道：“这里你处理，保护好现场和孩子，等我回来再详细问询。”他看了一眼沈檀，眼神锐利，“沈檀同志，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村子，配合后续调查。”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边走边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调集附近警力。
院子里的人群还没从孩子转危为安的震惊和刚才警民对峙的紧张里缓过神，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命案消息震得嗡嗡议论起来。
沈檀站在原地，看着陆时晏迅速远去的背影。
后山。老林子。
她想起昨晚在王家后院，那条小路尽头连着的，就是后山。铜钱上附着的灰败气息，界碑裂缝渗出的阴寒，孩子身上缠绕的稀薄灰气……
还有爷爷那只死死抓住她的手，和含糊却沉重的警告。
布包里的黑檀木尺，隔着布料，传来沉甸甸的凉意。
她收回目光，转身，对一脸担忧的沈柠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穿过尚未散去的人群，朝着自家老屋的方向，沉默地走去。
脚步依旧很稳，每一步的距离，仿佛早已在心里丈量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