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走到自家老屋那扇掉漆的木门前，右手刚抬起，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柠站在门后，脸色有点白。
“后山……”她声音压得很低，往外头瞅了一眼，才把沈檀拉进去，反手关上门，“李所长刚派人来说了，让你在家等着，陆警官那边……可能还要找你问话。”
沈檀嗯了一声。
布包放在堂屋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坐，走到靠墙的条案边，那里供着爷爷早年雕的一尊小小的、面目模糊的木傩面。香炉里积着冷灰。
她看着那傩面，右手食指极轻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
“阿檀，”沈柠跟过来，犹豫着，“那个陆警官，他好像……挺较真的。你刚才用的法子，会不会惹麻烦？”
“不会。”沈檀说。
声音很平。
但沈柠听出了里面那点不容置疑的意思。她叹了口气，不再问，转身去灶间：“我给你热点粥，一早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
粥还没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李所长那辆旧桑塔纳。引擎声更沉，停得很稳。
沈檀抬眼。
院门被敲响，节奏清晰，力道适中。一个穿着警用夹克的年轻民警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口气：“沈檀同志吗？陆副支队长请你到后山临时询问点配合调查。现在。”
沈柠从灶间出来，手里还端着碗，脸色更白了。
沈檀站起身，拎起桌上的布包，对沈柠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跟。然后走过去，拉开院门。
“走吧。”她说。
后山老林子入口已经拉起了警戒带。黄蓝相间的带子缠在几棵老松树上，在风里微微晃着。几个穿着现场勘查服的民警在林子边缘忙碌，拍照，标记，低声交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腐叶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
临时询问点设在林子外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支了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陆时晏站在桌边，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他换了副一次性手套，眉宇间锁着。
沈檀被带过去。
陆时晏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她随身带着的布包上。
“坐。”他指了下对面的椅子。
沈檀坐下，布包放在膝上。
陆时晏没绕弯子，直接把那个证物袋推到桌子中间。袋子里是一枚铜钱，湿漉漉的，边缘和方孔周围沾着暗色的泥垢。铜钱表面磨损得厉害，但隐约能看出一些扭曲的刻痕，像是符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
“认识吗？”陆时晏问。
沈檀看着那枚铜钱。
制式很老。边缘的焦黑感，和她从王家后院挖出来那枚，如出一辙。符文磨损得更厉害，几乎难以辨认，但那种阴冷的、灰败的“感觉”，隔着证物袋的塑料膜，依然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她右手食指又摩挲了一下拇指指腹。
“没见过。”她说。
声音没什么起伏。
陆时晏盯着她：“没见过？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枚铜钱，会出现在一具尸体的手里，攥得死紧，技术员费了很大劲才掰开？”
沈檀抬眼，看向他：“尸体呢？”
“已经运下山，法医在做初步检验。”陆时晏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桌沿，“死者男性，四十二岁，邻村人，三天前家属报案失踪。发现时仰面倒在落叶堆里，衣着完整，体表无明显外伤，无挣扎搏斗痕迹。初步排除野兽袭击和常见窒息死因。”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是，死者面部表情极度扭曲，瞳孔放大，符合受到极度惊吓的特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现场非常‘干净’，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和这枚铜钱，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痕迹物证。”
“干净得反常。”他补充道，目光没离开沈檀的脸，“就像有人特意打扫过，只留下这枚铜钱。”
林子里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
沈檀沉默着。
陆时晏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继续道：“李家孩子惊厥，你用了某种方法缓解。现在，这起离奇死亡案件的唯一异常物证，是一枚和你之前行为可能存在关联的铜钱。沈檀同志，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无论是关于你的方法，还是关于这枚铜钱。”
他敲了敲桌上的证物袋：“法医初步检查过，铜钱上只有死者的指纹和微量皮屑。材质是普通的黄铜，磨损严重，但奇怪的是，表面检测到了异常的、微量的磁性吸附现象，以及几种目前无法确定来源的有机质残留。这不符合一枚普通古钱币常年埋藏或流通后的状态。”
沈檀的目光从证物袋上移开，投向陆时晏身后的那片老林子。
林子很深，树木高大，枝叶交错，投下浓重而斑驳的阴影。即便是在白天，也透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意。她看的方向，并非尸体发现的具体位置，而是更深处，靠近山脊线的某一片区域。
陆时晏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眉头皱得更紧：“你在看什么？”
沈檀没回答。
她右手食指停止了摩挲，指尖在布包粗糙的表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陆时晏，声音依旧平淡，却说了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那里。”她抬起手，指向林子深处一个大致的方向，“往下挖七尺半，有东西。”
陆时晏眼神骤然一厉。
“什么东西？”他追问，身体绷直了。
沈檀收回手，重新放回膝上的布包，指尖触碰到里面那截黑檀木尺冰凉的棱角。
她沉默下去，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再开口。
空地上的风好像停了。
远处民警走动和低语的声音也变得模糊。陆时晏盯着她，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动摇，或者故弄玄虚的痕迹。
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七尺半。约合两米五。
一个非常精确的深度。
陆时晏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她在指认埋尸地点？不对，尸体已经发现了。藏匿凶器？或者其他关联物证？她怎么知道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违背他所有职业训练和认知逻辑的荒谬感。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发硬。
“技术组，带工具，到我这边来。坐标我发给你们。对，现在。需要挖掘。”
放下对讲机，他重新看向沈檀，目光复杂。
“在你说的东西挖出来之前，”他说，“你留在这里。”
沈檀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她不再看林子，也不再看陆时晏，目光落在自己膝上的布包，仿佛那粗糙的蓝布纹路里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秘密。
等待的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技术员带着工兵铲和勘查工具匆匆赶来，在陆时晏的指示下，走向沈檀所指的那片区域。林子里传来挖掘的声响，泥土被翻动的气息隐隐飘来。
陆时晏站在桌边，没坐，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他偶尔看一眼沈檀，后者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
对讲机里传来技术员有些喘、带着明显惊疑的声音：“陆队！挖到了！确实有东西！……是个陶罐，埋得很深，密封的。上面……上面好像刻着些什么，看不太清。”
陆时晏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了一眼沈檀。
沈檀终于抬起了头，看向挖掘传来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凝重。
“打开。”陆时晏对着对讲机下令，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
短暂的杂音后，对讲机那头传来技术员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惊呼。
“陆队！罐子里……罐子里是……”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陆时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什么？说清楚！”他追问，语气急促。
对讲机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林鸟被惊飞扑棱翅膀的响动。
几秒后，技术员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是……是另一枚铜钱。和死者手里那枚，看起来……一模一样。”
“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罐子内壁，刻满了东西。像是字，又像是画……密密麻麻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罐子埋着的位置，正下方……我们往下又探了探，下面好像……是空的。像是个老坑，或者……地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