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愣了两秒。
就两秒。
他猛地吸了口气,那口气又冷又沉,像要把林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都压进肺里。他抄起对讲机,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硬。
“所有人听着,以陶罐位置为中心,半径五米拉起警戒线。技术组原地待命,保护现场,等法医和痕检到场。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檀,“任何人,不准靠近,更不准下去探查。重复命令。”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参差不齐的“收到”。
他关掉对讲机,转向沈檀。
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探针。
“沈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你刚才指的方位,除了这个罐子,还有别的?”
沈檀没立刻回答。
她侧耳,像是在听林风穿过枝叶的窸窣,又像是在分辨泥土下更细微的动静。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极快,几乎看不见。
“有。”她说。
“是什么?”
“挖开才知道。”
陆时晏腮帮子紧了紧。
荒谬。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跟着一个来历不明、手段诡异的年轻女人的“感应”去挖山?这要是传出去,他陆时晏这身警服也不用穿了。
可那个陶罐就躺在那里。
罐子里的铜钱,和死者手里那枚,像一对从阴间爬出来的双生子。
下面的空洞,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往哪里。
沈檀那句“别下去”,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警告都沉。
他咬了咬牙。
“方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檀抬手指向林子更深处,偏东一点的方向。“从罐子那里往东南,走十五丈左右。有棵老槐树,半边枯了。树下。”
“多深?”
“七尺左右。土是后来填的,压得不算实。”
她说得太具体,太笃定。
陆时晏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开几步,再次拿起对讲机。
“老陈,带两个人,拿上工具。坐标我稍后发你。从陶罐位置向东南方向,量十五丈,找一棵半边枯死的老槐树。树下,往下挖七尺。注意,可能……可能是遗骸。动作轻点,发现任何东西立刻报告。”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队,”老陈的声音有点发干,“这……有依据吗?”
“执行命令。”
“……是。”
命令下了。
陆时晏走回来,靠在旁边一棵树干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他就那么看着沈檀。
沈檀已经重新坐回那块石头上,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养神。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更不像个刚刚指引警方去挖可能埋着尸体的地方的嫌疑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子里只剩下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挖掘声,还有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陆时晏捏着那支没点的烟,在指尖慢慢转着。
他想起江德昌,他那位一丝不苟的师父。要是老头子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大概会气得把眼镜摔了,指着鼻子骂他背离了刑侦科学的基本准则。
可准则是什么?
是现场痕迹,是物证链,是逻辑推理。
现在痕迹指向沈檀,物证是诡异的铜钱,逻辑……逻辑在这里打了个死结。
沈檀是钥匙。
也可能是锁。
对讲机突然响了,刺啦一声,惊飞了几只鸟。
“陆队!”老陈的声音带着喘,背景音里还有铁锹刮擦石头的锐响,“挖到了!确实……确实有东西!”
陆时晏心脏一缩。
“说清楚。”
“是……是骨头。人的骨头!埋得挺深了,都快烂完了,但……但形状还在。颈骨那里……我的天……”
老陈的声音抖得厉害。
“颈骨怎么了?!”
“套着东西!一串,三枚……铜钱!跟之前那两个,一模一样!”
现场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还有呕吐的声音。
陆时晏觉得喉咙发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檀。
沈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像口古井。
“你早就知道。”陆时晏的声音哑得厉害,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檀没否认。
“过去看看。”陆时晏说完,转身大步朝挖掘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你,跟着。”
沈檀起身,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步子依旧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
挖掘现场已经乱成了一团。
几个年轻警察脸色发白,扭过头不敢看坑里。老陈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个证物袋,手抖得厉害。坑底,一具近乎腐朽的骸骨半掩在褐色的泥土里,大部分骨骼已经发黑碎裂,只有头骨和部分长骨还能看出形状。
最扎眼的,是颈骨处。
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用几乎烂没了的麻绳串着,套在颈骨上。铜钱的样式、大小,甚至边缘那焦黑的痕迹,都和之前发现的两枚如出一辙。
陆时晏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串铜钱。
阳光照在铜锈上,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绿色。
“初步看,死亡时间……恐怕得有十年以上了。”旁边一个戴着口罩的法医低声说,声音发闷,“具体得回去做检验。但这埋藏环境……保存得太差了。”
“死因?”
“不好说。骨骼没有明显利器伤痕,但……”法医顿了顿,“颈骨第二、第三节有细微的错位和陈旧性裂痕。像是……被勒过,或者吊过。”
陆时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脸色发青的队员。
“今天这里看到的一切,出去一个字都不准提。这是命令。”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技术组,仔细清理骸骨和周边泥土,所有东西,包括每一粒土,都给我装袋标好。老陈,你亲自盯着。”
众人低声应了。
陆时晏转身,一把抓住沈檀的手臂,力道不小。
“你,跟我过来。”
他把她带到离挖掘点几十米外的一处背阴的坡地,松开手,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沈檀,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檀揉了揉被他抓过的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具骸骨,跟林子里的新死者,是不是一回事?跟李老栓家那条狗,又有什么关系?”陆时晏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还有你——你回村的时间,你爷爷的病,你那些神神道道的手段……这两起案子,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一口气问完,胸口微微起伏。
沈檀沉默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关系。”她说。
“那你他妈怎么知道这里埋着死人?!”陆时晏终于没压住火,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刹住,警惕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队员。
还好,没人注意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解释。”他盯着沈檀的眼睛,“给我一个能写进报告里的解释。”
沈檀垂下眼。
“我解释不了。”她说,“我只能告诉你,东西在哪里。”
“还有?”
沈檀抬起头,目光越过他,投向更远处的山坳。那里林木更密,光线昏暗,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还有一个。”她说。
陆时晏头皮一麻。
“……什么?”
“东南向,十五丈,树下。”沈檀重复了一遍,顿了顿,“不是这棵槐树。再往前,那片毛竹林边上,有棵歪脖子松树。树下。”
陆时晏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沈檀,你最好祈祷这次挖出来的,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挖掘点,拿起对讲机。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冷。
“老陈,留两个人处理这边。其他人,带上工具,跟我走。新坐标。”
这一次,没人再问依据。
毛竹林边的歪脖子松树很好找。
树下的土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长着些杂草和苔藓。但用探针往下扎,到四尺左右就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某种中空的、陶质的东西。
挖掘比前一次更小心。
半个多小时后,一个比之前那个略小、但同样密封完好的陶罐,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罐身沾满泥土,看不清本来颜色。
陆时晏示意技术员当场打开。
罐口用油泥封着,很严实。技术员用工具一点点撬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泥土和霉变纸张的气味弥漫开来。
罐子里没有骸骨。
也没有铜钱。
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以及压在油布卷下面的一张对折的、泛黄的纸。
技术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油布卷取出,展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
纸页黄脆,边缘破损,用粗糙的麻线装订。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用毛笔写的小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晕开模糊。记录的似乎是某种账目,有日期,有物品名称,有数量,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标记。
而那张对折的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线条歪歪扭扭,用的是朱砂混着墨汁,颜色暗红发黑。图上画着山形、河流、道路,还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房屋又像是祭坛的标记,旁边标注着更小的、难以辨认的符号。
地图的一角,用同样的暗红色,画了一个醒目的、扭曲的图案。
像一只眼睛。
又像一扇微微打开的门。
陆时晏拿起那张地图,对着光仔细看。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中央,一个用双线圈起来的地方。旁边的标记,虽然潦草,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沈家坳”三个字,正是这个村子的旧称。
而那个双线圈起来的位置……
他猛地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那里,应该立着村子那面年代久远的老界碑。
沈檀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地图。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凝滞的表情。
像是认出了什么。
又像是,看到了某种早已预料、却依然不愿见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