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赵无咎离开前,仿佛自语般的一句低喃,随风散在渐起的朔风里:“走吧,该去听听……世界骨头的哭声了。”
队伍并未在晨雾中行进太久。
穿过最初几里荒芜的戈壁,抵达那处名为“铁锈古堡”的废弃前哨时,日头刚刚爬上灰蒙蒙的天空。
古堡由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透又风化多年的巨石垒成,大半坍塌,只剩下一圈残垣断壁和一座相对完好的主堡塔楼,在荒漠的风中沉默矗立,宛如一具巨兽的骸骨。
没有旗号,没有明显人迹,只有风沙掠过石缝的呜咽。
但萧璟的目光扫过古堡外围几处看似自然的废墟阴影时,微微点了点头。
那里潜藏着的气息,刻意收敛却仍带着边军特有的、混合着铁锈与汗碱的杀气。
几乎在他们靠近到百丈距离的瞬间,一名身着土黄色、与戈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斗篷的汉子,如同沙地里长出来一般,从一堵断墙后现身,动作迅捷而无声。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萧璟五步外单膝跪地,压低的声音带着沙哑的质感:“末将刘源,参见殿下。古堡外围已清理完毕,五十弟兄均已到位,共设明暗哨十二处,封锁所有接近路径。密室入口完好,赵统领预留的隐匿法阵仍在运转。”他正是赵无咎预先安排在此接应的边军都尉,也是此次侦查行动留在外部的眼睛和最后一道保险。
萧璟示意他起身:“刘都尉,规矩赵统领都交代过了?”
“是!”刘都尉抱拳,眼神坚毅,毫无赘言,“死守十五日。十五日后若无人信号,或侦测到不可控异变,即刻炸毁密室入口,封死后撤回天工城,向柳先生和陆先生禀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璟身后同样风尘仆仆却气息沉凝的苏璃、赵无咎等人,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殿下保重”,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抱拳,行了一个边军中最庄重的、双拳过顶的军礼,声音沉浑如铁:“末将在此,恭候殿下凯旋!”
无需更多言语。信任与责任,已在这一个军礼中交代得明明白白。
在刘都尉引领下,小队避开可能暴露的路径,从古堡一处坍塌的马厩角落,沿着隐秘的阶梯向下。
阶梯狭窄陡峭,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已久的霉味和更深沉的、属于地底岩石的冰冷气息。
密室比想象中要大,显然经过赵无咎暗部的紧急加固与清理,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发出稳定冷光的夜明珠。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密室中央那物事牢牢吸住。
一道裂隙。
它并非想象中狂暴的撕裂状,反而像是一道被某种力量勉强“拉合”的旧伤疤。
约一人高,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波浪状,那些“波浪”在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地细微蠕动、愈合、又裂开,循环往复。
裂隙内部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不断变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灰白色,如同坏掉的电视雪花屏被压缩进了这个空间缺口。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种低沉到几乎被忽略、却又无处不在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砂在玻璃上摩擦,又像是某种庞大存在疲惫的吐息。
仅仅是注视着它,就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烦乱与虚无感悄然滋生,仿佛自身的存在意义都在被悄悄稀释。
云鹤子早已拿出那古旧的罗盘,屏息凝神地绕着裂隙踱步。
罗盘指针疯狂乱颤,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
老道眉头紧锁,手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词,好一会儿才停住脚步,脸色不太好看:“麻烦。此隙……勉强可称‘稳定’,是因有外力——可能就是那‘母巢’的牵引或约束——将其强行‘熨平’了大部分褶皱。但内部规则依旧混沌,我们的道法神通,进去后怕是威力十不存一,还极易引动未知反噬,就像在沼泽里跳舞,越用力陷得越快。”
众人闻言,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没有多话,迅速开始最后的准备。
苏璃递上特制的“探索者”外甲。
甲胄并非全封闭式,主要覆盖胸腹、四肢关节等要害,由暗哑的星纹钢与暖玉心混合锻造,表面流淌着极其隐晦的灵能流光。
穿戴妥当后,一股温和的暖意驱散了部分地底的阴寒,同时也带来一种轻微的束缚感,那是内置的多种防护阵列处于待激发状态的征兆。
萧璟活动了一下手脚,重量尚可,不影响灵活性。
苏璃最后为他调整了一下颈后的一个微型符文阵列,低声道:“谛听阵列已开启最大功率,实时记录环境数据。通讯符文独立加密,短距离内可穿透寻常干扰。外甲内置的微型聚灵阵,能在一定程度上补充消耗,但在此地……效果未知。”
萧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最前方,距离那蠕动的灰白裂隙只有三步之遥。
不再压制,而是主动引导那一直温养在意识深处的“文明心核”。
意念动处,心脏部位传来熟悉的、温暖而磅礴的脉动。
下一刻,淡金色的光芒自他周身毛孔透出,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的光辉。
光芒迅速扩散,在他身前凝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半径约丈许的淡金色半球形光罩,将身后五人完全笼罩。
效果立竿见影。
光罩之内,仿佛瞬间切换了天地。
那令人皮肤刺痛、心神不宁的虚无杂念被大幅削弱,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稳定了一些。
苏璃立刻看向手中一枚多面水晶棱镜,棱镜内部光芒快速闪烁,她语速极快地报告:“光罩外混乱能量浓度读数……是我们所处位置的七十四倍!并且还在缓慢上升!光罩有效隔绝了超过九成的无序侵蚀性能量渗透,心核的‘秩序’特性……完美克制这里的‘混乱’!”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在如此靠近裂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的秩序光芒,也仿佛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
嗡……
裂隙边缘,那原本缓慢蠕动的灰白色能量,骤然活跃起来!
它们像是被最美味的猎物吸引的饥饿鲨群,颜色加深,翻涌加剧。
几缕较为浓郁的灰暗能量,脱离边缘,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又像是好奇而贪婪的舌头,试探性地、缓缓地“舔”向淡金色光罩。
滋滋滋——!
触手尖端与光罩接触的瞬间,发出冰水浇在烧红烙铁上的刺耳声响,伴随着淡淡的、恶臭的焦糊气味(更像是某种信息结构被净化分解产生的“异象”)。
金色光罩微微荡漾,将触手净化、驱散,但更多的灰暗触手开始从裂隙各处滋生、延伸,无声地合围过来。
巴图尔闭上眼,古铜色的皮肤下浮现出几道黯淡的血色纹路,那是他激发了某种代价不小的巫祝感知法术。
他浑身微微颤抖,过了十几息才睁开眼,瞳孔深处残留着惊悸:“里面……很‘空’,是物质和熟悉灵气的绝对匮乏。但又很‘满’,满的是……纯粹的‘饥饿’,还有各种扭曲、破碎的‘回响’,像是无数临死惨叫和世界崩塌的噪音被搅在一起。我能‘嗅’到一个方向,‘饥饿’最浓、最‘渴望’的方向,应该就是母巢所在……”他看向被灰暗触手“舔舐”的金色光罩,脸上肌肉抽搐,“但我们的‘秩序’光芒,在这片‘饥饿’的虚无里,太显眼了,比黑夜里的火炬还刺眼。它们……被‘香味’引过来了。”
计划,显然已无法按照最初“潜入侦察”的设想执行。
萧璟稳住心核输出,维持光罩稳定,眼神锐利如鹰隼,快速权衡。
灰暗触手的“舔舐”频率正在加快,光罩的能量消耗速度,即便有心核支撑,在这环境里也绝非长久之计。
“看来,”他声音冷静,穿透光罩外滋滋的消融声和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无数细碎呢喃的虚无低语,“潜入已经变成强闯了。但这也证明,心核对它们确实有显著的克制与吸引。原计划变更。”
他转头,目光依次扫过同伴坚毅的脸庞:“进入裂隙后,不再追求绝对隐匿——那已无可能。以最快速度,沿巴图尔指引的‘饥饿’最浓方向突进。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而是观察、记录、定位母巢外围结构。找到,看到,立刻撤退,绝不深入核心区域。”
“杨老将军,”他看向精神矍铄的老将,“突进时的行进队形、遭遇突发状况的即时应对指挥,交给你。你的经验,是我们的铠甲。”
“赵统领,”他看向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部首领,“你负责全队感知预警,排除前进路径上的即时威胁,并在必要时……执行清扫。”
“云鹤子前辈,”他对着老道颔首,“空间扰动、异常陷阱,劳烦您以阵法妙术应对,为我们争取时间与空间。”
“苏璃,”他最后看向女博士,“你是我们的眼睛和大脑,记录一切能量、物质、规则数据,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巴图尔,”他伸手,重重按在巫祝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你是我们的指南针,指向‘病灶’。稳住心神,信你所感。”
“是!”五人齐声低应,没有丝毫犹豫。
未知的恐惧被决绝的意志压下,探索的火焰在眼底燃烧。
萧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密室出口的方向。
阶梯上方,隐约传来刘都尉麾下士卒极轻微的、规律性的巡逻脚步声,那是属于人类世界秩序的声音。
他不再留恋,转过身,面向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裂隙,以及其外那层层叠叠、愈发狂躁的暗影触手。
“出发。”
他低喝一声,一步踏出。
金色光罩包裹着五人,如同自投罗网的金色流星,决绝地撞向那片翻涌的灰暗。
光罩边缘,瞬间激起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涟漪!
裂隙边缘仿佛被彻底激怒,无数更加粗壮、颜色近乎纯黑的暗影触手猛地窜出,不再是试探性的舔舐,而是如同饥饿兽群终于发现了闯入巢穴的猎物,疯狂地缠绕、拍打、撕咬上来!
滋滋滋——咔!
光罩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琉璃即将碎裂的细微声响。
萧璟心核剧震,面色微白,但眼神更厉,毫不犹豫地将更多的力量灌注其中。
光罩猛地一涨,强行挣开几根最粗壮的黑色触手,悍然没入了那片不断蠕动、变幻的灰白裂隙之中。
在身影被灰白吞没的前一瞬,萧璟最后看到的,是裂隙外骤然变得无比清晰的、属于刘都尉和他五十名士卒的凝重目光,以及赵无咎斗篷下,那一抹决然抬起的、仿佛要抓住什么又最终放下的手。
然后,世界颠覆。
视野中的一切色彩、形状、声音,都在瞬间被抽离、扭曲,化作无数无序旋转的灰白色斑点,向他汹涌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