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并未从那吞吐着国运残影的黑暗旋涡上移开分毫。
那里面，一条条微弱的、象征着大炎气数的淡金色龙形虚影，正发出无声的哀鸣，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拆解，最终化为最基础的光点，没入深邃的黑暗。
每消失一条，萧璟似乎都能通过冥冥中的因果线，感知到外界那片焦土之上，旱灾更烈一分，洪水更凶一寸，边关烽火再炽一重。
这旋涡，是插在大炎心口的吸管，正在榨干它最后一点骨髓。
“云鹤子！”萧璟喝道，声音在充斥着虚无低语的绝域中，清晰如刀剑交击。
“在！”老道一个激灵，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哆嗦着从那枚看似古朴、实则内蕴微缩空间的储物戒里，飞快取出一物。
那并非完整的器物，而是一块约莫磨盘大小、通体黝黑、非金非玉的方形基座。
基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嵌套的符文阵列，此刻大多黯淡，只有中央一个凹槽，隐隐有湛蓝色的微光流转。
“秩序锚定发生器……基座部分！”云鹤子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冰冷的汗水，那汗水在这片虚无中甚至无法正常滴落，粘在皮肤上，被环境的寒意冻成细微的冰晶。
“这里的空间参数……乱得一塌糊涂！旋涡的引力扭曲、信息熵、还有这些该死的虚空生物残留的‘存在污染’……全都超标了！发生器原始设计承受力，怕是……怕是不够！”
他一边嘶声说着，一边双手掐诀，道家清正灵力艰难地穿透虚空压制，化作无形之手，托起那沉重的黑色基座，就要将其按向旋涡边缘一块相对完整的、刻有残破符文的巨大殿宇基石。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嗡——呜——！”
那黑暗旋涡的旋转速度，似乎因为察觉到了秩序锚定发生器散发出的、截然相反的“稳固”与“界定”气息，猛地加剧！
旋涡内部，传来无数重叠的、非人的尖啸与嘶鸣，仿佛捅了马蜂窝！
紧接着，从那旋涡的黑暗深处，呼啦啦涌出黑压压一片扭曲的身影！
不再是之前那种幼体，而是更多、更密集、形态更加狰狞可怖的噬灵族！
有些像是长满骨刺和口器的肉瘤，有些则是无数怨念与残破灵魂强行粘合的人形火炬，散发着混乱、痛苦、饥饿的恶念。
它们如同决堤的污水，朝着刚要布置发生器的众人，以及那尚未激活的基座，疯狂扑来！
“保护发生器！”杨业怒目圆睁，一声暴吼。
老将本就失血严重，左肩包扎处依旧有暗红渗透，但他右脚猛地向前一踏，断裂的半截重剑被他反手狠狠插入脚下灰暗的“泥沼”之中，剑身嗡鸣，残余的、微弱的赤红煞气透出，仿佛在泥泞中点燃了一小簇倔强的火苗。
他没有退到发生器后方，反而以此为后背依托，如一尊染血的铁塔，挡在了所有涌来的怪物与发生器基座之间！
外甲破损，但他周身百战老兵的惨烈煞气与决死意志熊熊燃烧，竟暂时逼得冲在最前的几头混乱噬灵生物迟滞了一瞬。
“嗤！嗤！嗤！”
几乎在杨业站定的同时，赵无咎的身影如鬼魅般在外围高速游走起来。
他没有直面怪物潮，而是双手化作残影，将一枚枚样式古怪、大小不一、刻着不同符文的金属片、陶瓷珠、甚至某些生物骨骼雕刻的碎片，以特定的顺序和角度，激射向众人与旋涡之间的这片区域。
这些小物件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在落地或嵌入虚空残骸的瞬间，彼此间被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如发丝的灵力丝线连接起来，构成一张杂乱无章却又隐含杀机的立体网络。
“爆！”赵无咎低喝一声，并指一引。
“轰！轰！轰隆——！”
网络中，位于最前缘的数十个节点同时被触发！
并非均质的爆炸，有的爆开刺目的白光，蕴含纯阳破邪之力，让靠近的阴影系噬灵生物发出尖啸；有的则炸开墨绿色的毒雾，腐蚀着靠近的实体怪物甲壳；更有甚者，只是发出剧烈的高频震荡波，干扰怪物们的行动协调性。
一时间，火焰、毒雾、光爆、震荡波交织成一片混乱而致命的地带，硬生生将怪物潮的先锋部队阻挡了片刻。
“苏璃！”萧璟的目光扫过正在紧张操作水晶棱镜的苏璃。
“明白！发生器单元能量耦合度不足，外部环境干扰过强，正在手动过载调试，强行提升输出功率至临界点！需要时间！”苏璃语速快得惊人，手指在悬浮的水晶棱镜上方虚点，一道道细小的光束从棱镜分出，连接向云鹤子正在努力固定的那块黑色基座以及后续将要布置的几个附属单元。
她额角也见了汗，显然这种在极端环境下进行的精密超频操作，对她的精神力和控制力是巨大的考验。
云鹤子更是苦不堪言，他需要将基座准确钉入那不断震颤、边缘还在缓慢崩解的基石，同时还要引导灵力，激活基座上那些复杂到让人头晕的符文阵列。
每一笔刻画，都仿佛在流沙上作画，虚空乱流不断冲刷，干扰着灵力的稳定。
“不行……旋涡吸力在增强！空间排斥反应也在加剧！发生器基座的能量共振频率被干扰，无法与旋涡的‘脉动’形成初始锚定！”云鹤子脸色发白，声音带着绝望。
只见那黑色基座虽然被他用灵力勉强固定在基石上，但基座表面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中央凹槽的湛蓝微光疯狂闪烁，就是无法稳定下来，更无法向外投射出锚定光束。
这样下去，根本撑不到所有组件布置完成，发生器就会因为能量冲突而崩溃，甚至可能引发小规模的空间湮灭！
萧璟的瞳孔深处，映照着那疯狂旋转的黑暗，涌动的怪物潮，苦苦支撑的同伴，以及那不断哀鸣着被吸走的气运残影。
时间，不多了。
一个极其疯狂、近乎自毁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头，并且迅速开花结果。
九世记忆中，除了正道功法、帝王心术、兵家战技，自然也涉猎过一些禁忌的法门。
其中一门，名为“吞天功”，乃是他第三世深入某上古禁地，从一块残碑上拓印下的残法。
此功霸道无比，讲究的便是掠夺天地，逆夺造化，风险极大，动辄反噬己身，吞噬他人（或物）的同时，自身也会被那狂暴的能量撑爆、污染。
但此刻，配合他心核那作为“秩序锚点”的特性，以及对因果能量的敏锐感知……
“杨老，赵无咎，收缩防线，护住发生器基座和苏璃！”萧璟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云鹤子，稳住基座，不管发生什么，钉死它！苏璃，加快速度！”
话音未落，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动作。
覆盖众人、为他们抵挡虚空侵蚀与暗影触手的金色心核光罩，被他主动撤散了！
“殿下！”杨业失声惊呼。
没有了光罩的阻隔，狂暴的虚空乱流、灰暗的侵蚀雾霭、无数游离的恶意信息碎片，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拍打在每一个人身上。
杨业和赵无咎闷哼一声，不得不催动更多力量护住自身，抵挡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压力。
云鹤子更是身体一晃，差点从那基石上栽下去，维持发生器的灵力差点中断。
而萧璟自己，则彻底暴露在这绝域的核心环境之下。
但他没有停顿，身影一闪，竟逆着怪物潮涌出的方向，直冲而上，出现在了那黑暗旋涡的正上方，距离那吞噬一切的核心，不足十丈！
他盘膝坐下，就那么坐在了虚空之中。
身下，是疯狂旋转、散发着无尽吸力的黑暗；周围，是哀鸣着被撕碎的国运残影和蜂拥而来的噬灵生物。
他闭上了眼。
识海中，九世轮回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定格在第三世那残破的石碑上。
《吞天功》的功法口诀与运行轨迹，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浮现。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心核——那枚由秩序与因果力量凝聚的奇特存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动起来，散发出既稳固自身（作为秩序锚点），又向外探出无数细微“触须”（类似因果感应）的双重波动。
“吞天……吞的，未必是‘天’……”萧璟心中明悟，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而充满掠夺意味的法印。
“吞！”
他低喝一声，以自身心核为引，以《吞天功》的法门为桥，不再维持防御，反而主动将自己的“存在”，化作一个更具吸引力的“漩涡”！
目标，正是下方那黑暗旋涡内，狂暴混乱、正在吞噬国运的虚空能量！
这是一种疯狂的对吸！
以自身渺小之躯，去“盗取”那庞大恶意旋涡的“口粮”！
“轰——！”
萧璟的身体猛地一震！
难以形容的剧痛和撕裂感瞬间席卷了他的每一寸神经！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本源层面的冲击。
狂暴、混乱、充满“虚无”与“湮灭”特性的虚空能量，顺着《吞天功》开辟的、被心核暂时“锚定”住的通道，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皮肤，几乎在瞬间就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瓷器般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的不是血肉的红色，而是暗金与漆黑交织的、混乱的光芒。
他的双眼眼角，两道粘稠的、暗金色的血迹缓缓溢出，如同血泪。
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穿刺、搅拌，又被狂暴的能量撑得几乎要爆炸。
识海更是翻江倒海，九世记忆碎片与混乱的虚无信息冲击在一起，带来灵魂被撕扯的酷刑。
“呃……啊——！”他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但双手法印死死不变，心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边拼命转化、吞噬这些狂暴能量（虽然转化率低得可怜，大部分都在破坏他的身体），一边以“秩序锚点”的特性，强行在自身与旋涡之间，建立起一种短暂而脆弱的“能量分流”平衡！
效果，立竿见影！
下方那疯狂旋转的黑暗旋涡，其吞噬气运残影的吸力，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斩断了近一半！
原本因为旋涡加剧而愈发不稳的周围空间结构，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丝“凝滞”，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崩塌重组的趋势，被强行遏制了一瞬！
“就是现在！云鹤子！”苏璃敏锐地捕捉到了旋涡脉动与空间参数的细微变化，尖声叫道。
“给我——定！”云鹤子双目赤红，嘶吼出声，将毕生修为凝聚，双手重重按在那块黑色基座上！
或许是旋涡吸力被分流，或许是空间排斥暂时减弱，或许是萧璟以自身为饵创造出的这万分之一刹那的“平静”……
那块一直无法稳定的基座，中央凹槽的湛蓝光芒猛地一定，随即如同心脏起搏般，稳定地、有力地脉动起来！
光芒顺着基座上所有黯淡的符文阵列，开始有序地流淌、点亮！
“成了！核心灵石！”云鹤子狂喜大叫。
苏璃早已准备多时，一枚拇指大小、内部仿佛有液态星光流转的瑰丽晶石，被她屈指一弹，精准地射入基座中央的凹槽！
“嗡——！！！”
基座剧震！
一道凝练无比、带着强烈“界定”、“稳固”、“秩序”意味的湛蓝色光柱，如同定海神针，猛地从基座中爆发而出，无视了周围狂乱的虚空能量和扑来的噬灵生物，以沛然莫御之势，狠狠刺入下方黑暗旋涡的核心！
第一根秩序锚钉，生效了！
“嗷——————！！！”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来自世界背面、令灵魂都为之战栗冻结的非人怒吼，猛地从旋涡最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恐怖咆哮！
是母巢意识！
隔着无尽虚空，被这枚秩序锚钉的刺痛与封印意图，彻底激怒了！
随着这声怒吼，锚钉周围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捏住的纸团，猛地向内剧烈收缩！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排斥力，以锚钉为中心轰然爆发！
“噗！”杨业首当其冲，被这股力量掀得向后抛飞，撞在赵无咎匆忙布下的几道缓冲灵力网上，口喷鲜血。
赵无咎闷哼一声，嘴角也溢出血丝，身形翻滚后退。
苏璃被她自己瞬间激发的防护符文护住，但也狼狈地翻滚出去。
云鹤子最惨，他离得最近，又是主要施法者，被那排斥力正面轰中，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若不是萧璟恰好在此时睁眼，一道金色心念化作柔力将他卷住拉回，老道怕是要直接交代在这虚空乱流里。
唯有萧璟，凭借盘坐在旋涡上方，且心核正与旋涡能量进行着危险对吸的“特殊位置”，勉强抵住了大部分排斥力，但身形也是剧震，皮肤上的裂纹更多，暗金色的血泪流得更急。
混乱中，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着那因排斥力爆发而短暂变得清晰的旋涡核心深处。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在旋涡那纯粹黑暗、吞噬一切的核心最深处，并非只有虚无。
在母巢意识那浩瀚恶意的背景之下，有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淡金色光芒，被重重黑暗包裹、侵蚀，但依旧顽强地闪烁着，与旋涡本身格格不入。
那光芒的形状……
萧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
那光芒的形状，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大炎王朝传国玉玺的形制！
但并非他所知的、供奉在宗庙深处的那枚正印，而是……一枚副印！
一枚早已在史书记载中，于百年前某次宫闱之变后“遗失”、“毁损”的副印！
它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吞噬大炎国运的母巢核心之中？！
那枚伪副印散发的、本应代表正统与祥瑞的龙气，在无尽虚空能量的浸润与母巢意识的侵蚀下，边缘已然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缓缓蠕动的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