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背试了试自己滚烫的额头，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却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死不了…就是这该死的灵械共生…被那鬼地方的‘虚无信息’搞得过载紊乱，像是…烧起来了。”她指了指自己脖颈和手臂皮肤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赤红色网络状纹路，那是灵能器官与血肉半融合后出现的排异与高热反应。
“不过…再借我一管‘冰心提神剂’，我还能撑一会儿。”
萧璟点了点头，没多说，只是将目光投向那片死寂的、灰雾弥漫的森林深处。
雾很浓，带着北荒特有的、混合了腐烂植物与某种未知矿物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让人头脑发沉。
耳朵里只有自己和同伴粗重不匀的呼吸，以及远处雾气中，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呜嗷——！”
低沉悠长的狼嗥，穿透浓雾，带着荒野的饥饿与暴戾，一声接着一声，并非孤狼，而是狼群在呼应。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
“嗒…嗒…嗒嗒嗒……”
起初微弱，像是雨点敲打树叶，但很快变得整齐、沉重、富有节奏感。
那是马蹄踏在潮湿泥土和碎石上的声音，数量众多，排列紧密，正从雾霭深处，不紧不慢地包抄过来。
每一次震动，都仿佛直接敲在人的胸膛上，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是‘啸月铁骑’。”苏璃侧耳分辨，脸色更白了一分，语气却冷静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北荒异族精锐巡狩部队，标配是耐力极强的荒狼马，人人配骨弓，腰间‘觅踪石’能感应灵力剧烈波动…我们刚才空间乱流的余波，还有心核和伪副印残余的微弱能量，恐怕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赵无咎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似乎想动，但双腿断口传来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最终只是将握着的短刃又紧了紧。
萧璟没说话，他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和心核处那片冰封死寂带来的无力感，用手臂支撑着，极其缓慢地坐起身。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撕裂般的肌肉和受损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
他深吸了一口那腥甜冰冷的雾气，强迫自己冷静。
九世轮回，他经历过比这更绝望的绝境。
武帝的记忆让他懂得如何观察战场，军神的直觉让他瞬间分析地形利弊。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周围。
参天怪木，虬结根系，厚厚的腐殖层，远处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歪斜的巨大石柱……更重要的是，一种无形的、微弱的干扰感，作用于灵魂和残存灵觉的层面。
不是强烈的能量，而是某种弥漫在空间中的“场”。
“磁力……天然的强磁干扰区。”萧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和泥土的苦涩，“这里的岩石含有特殊矿物，形成天然的灵能抑制场。他们的‘觅踪石’和我们的灵能探测，精度都会大幅下降。马匹的耐力会受影响，视力在浓雾中也会打折扣。”
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苏璃那台已成废墟的探测终端上。
“电池！核心的聚变电池单元，拆下来，还能用吗？”
苏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拖着滚烫的身体，爬向那堆碎片，手指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动作却异常精准。
“外壳碎了，但核心的锂离子聚合体和灵能耦合片还没完全失效…拆开接驳，可以做成强效的灵能电磁炸弹，触发模式……改成被动感应触压式！”
“要快。”萧璟听着那越来越近、如同闷雷般的蹄声，还有雾气里游荡的、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低沉兽吼，“拆三个，我们后撤路径，间隔五步，埋进泥里，伪装好。”
“明白！”苏璃立刻动手，小工具刀在碎片中灵活撬动。
萧璟则拖着仿佛散架的身体，将赵无咎小心地挪到一处被巨大根系半遮挡的凹陷处，又扯过一些潮湿的藤蔓和落叶稍微遮盖。
做完这些，他额头上已满是虚汗，心核处的刺痛如同冰锥。
他自己则退回几步，靠坐在一棵树皮剥落的怪树后，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握在手中。
目光锐利地穿透雾气，锁定声音来处。
“来了。”他低语。
雾气如同被无形的梳子拨开，十余个高大的身影，骑着匹匹神骏异常、肌肉贲张、眼中闪烁着幽绿光芒的荒狼马，缓缓现出轮廓。
他们穿着粗糙的皮甲，上面镶嵌着野兽骨骼和不知名金属片，脸上涂抹着狰狞的油彩，背后那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白骨长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
腰间那几颗暗沉的、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的“觅踪石”，正散发着晦涩的灵力扫描波纹。
为首一人，身材尤为魁梧雄壮，脸上一道从额角斜劈至下巴的旧疤更添凶悍。
他手中一柄沉重的、仿佛用某种巨兽腿骨打造的狼牙棒，随意地搭在马鞍上。
正是拓跋烈。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狐疑地抽动鼻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片空地。
地面上只有几道凌乱、断续的血迹，指向森林更深处。
觅踪石的光芒时强时弱，反馈的信息模糊不清，似乎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它的感应。
“头儿，血迹往里去了，但气息……有点乱。”旁边一个脸上画着蓝色条纹的骑兵低声道，他的觅踪石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
拓跋烈冷笑一声，疤痕随着面部肌肉扭动，更显狰狞：“老鼠受了重伤，跑不远。嗅觉被这该死的‘鬼哭林’干扰了？那就用眼睛和刀子找！”他抬起狼牙棒，向前一指，做了个扇形包抄的手势，“散开！仔细搜！发现活口，留一口气问话就行，手脚随意！”
十余骑训练有素地散开，如同张开的网，马蹄小心地避开明显的障碍，朝着萧璟等人最后血迹消失的方向缓缓推进。
觅踪石散发的波纹扫过泥地、树根、落叶……
当先一骑，催马踏上一块相对平坦、看起来并无异常的腐殖土层时——
“嗤啦！！！”
一声刺耳至极、仿佛万千电流同时爆鸣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他马蹄下方炸开！
那并非火焰爆炸，而是一片骤然腾起的、肉眼可见的蓝白色电弧网络！
狂暴的灵能电磁脉冲瞬间爆发，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毁灭领域！
“唏律律——！！！”
首当其冲的荒狼马发出惊恐痛苦到极致的嘶鸣，浑身鬃毛根根倒竖，肌肉剧烈抽搐，马蹄乱蹬，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被狠狠颠飞出去，砸进旁边的灌木丛。
“什么鬼东西？！”
“小心地下！”
“是陷阱！灵能陷阱！”
惊呼声四起。
那电磁脉冲的领域并未持续，但强烈的干扰瞬间让附近所有骑兵腰间的“觅踪石”光芒狂闪，发出尖锐的蜂鸣，随即噗噗几声，竟有几个品质稍差的直接暗淡下去，过载损毁了！
战马更是受惊，纷纷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嘶叫，队形瞬间混乱。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刹那——
“吼！”
侧翼的浓雾之中，一道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然暴起！
是萧璟！
他没有动用那死寂的心核，仅凭这具被金色心核本源淬炼过无数次、达到武师巅峰的强悍躯体，爆发出恐怖的直线速度！
脚下腐殖层被踏得炸开，身影在雾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那名刚刚从灌木丛挣扎起身、头晕眼花的蓝色条纹骑兵！
那骑兵也是老兵，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去抓腰间的骨刀。
但萧璟更快！
他的手如同铁钳，抢先一步，精准地扣住了骑兵背后那柄白骨长弓的弓臂，手臂发力，腰胯扭转——
“咔嚓！”
坚韧异常的白骨弓臂，竟被他以纯粹蛮力，硬生生从骑兵背上扯断！
紧接着，萧璟手腕一抖，断裂的弓臂前端尖锐的骨茬，化作一道短促的灰白闪电，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刺入那骑兵扬起的下颌！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骨骼的闷响。
骑兵双眼瞬间瞪大，瞳孔涣散，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下。
从暴起到夺弓杀人，不过一息之间，快得让其他惊怒的啸月铁骑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和同伴倒下的身影。
“杀了他！”拓跋烈怒吼，脸上疤痕扭曲，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萧璟暴起的同时就摘下了背上的巨弓，搭上一支格外粗长、泛着幽蓝光泽的骨箭，弓开满月，锁定萧璟！
但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
“嗡！”
一道极其细微、却恰好在他视网膜前方爆开的淡蓝色闪光，干扰了他的视觉焦点！
是苏璃！
她靠在后方树根凹陷处，脸色苍白如纸，高热让她视线有些模糊，但扣着那仅存的灵能护腕的手指，却稳定得可怕。
护腕前端射出的并非攻击性光束，而是一种高频干扰光线，对灵力护盾无效，却能瞬间刺激眼球，造成短暂的视觉紊乱。
拓跋烈下意识眯了下眼，瞄准线偏移了毫厘。
“嗖——！”
骨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出，擦着萧璟翻滚躲避的肩头飞过，“夺”地一声深深没入后方一棵树的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颤动，幽蓝色的寒气瞬间在树皮上蔓延开来。
萧璟则已借着翻滚之势，如游鱼般滑到另一匹受惊战马的侧腹，单手一按马背，灵巧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不像重伤之人。
他双腿一夹马腹，缰绳猛扯，战马吃痛，朝着苏璃和赵无咎藏身的方向疾冲而去。
“想跑？！”拓跋烈惊怒交加，再次引弓。
萧璟头也不回，右手松开缰绳，反手一掷！
那柄刚刚夺来的、断裂的白骨弓臂，如同标枪般带着恶风，呼啸着直射拓跋烈面门！
力道之大，角度之刁，逼得拓跋烈不得不挥动狼牙棒格挡。
“当！”
骨屑纷飞。
就这格挡的瞬间，萧璟已冲到近前，俯身一捞，手臂如铁箍般将虚弱的苏璃提起，放到身前马鞍上，同时低喝：“赵无咎！”
赵无咎咬牙，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短刃掷向一名试图逼近的骑兵，吸引其注意。
萧璟控马一个急转，马背侧擦过那根系凹陷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赵无咎的肩甲，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横放于马后！
一马三人，瞬间超载！
荒狼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但依旧在萧璟狠厉的驾驭下，朝着雾气更浓、磁力干扰感更强的森林深处，亡命狂奔！
“追！放箭！别让他们进‘幽灵谷’！”拓跋烈稳住身形，看着消失在浓雾中的马影，脸色铁青。
他能感觉到，越往那个方向，觅踪石受到的干扰就越强，甚至开始发出警告的颤鸣。
“嗖嗖嗖！”
数支骨箭带着寒光射入雾中，传来笃笃钉入树木的声响，却无人中箭的闷哼。
拓跋烈看着手下几个骑兵因战马受惊和觅踪石失灵而显得有些慌乱，又忌惮地望了望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雾霭深处，重重哼了一声。
“下马！徒步搜索！以小队为单位，间隔不得超过十丈！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发射‘响箭’通知！这鬼地方磁场诡异，都给老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他们跑不远，尤其是带着两个累赘！”
雾气翻涌，重新合拢，将马蹄声、狼嗥声、还有拓跋烈压抑着怒火的命令，逐渐吞没。
森林深处，狂奔的战马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越往里，雾越浓，那股作用于灵魂的磁力干扰感越强，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轻轻刺扎神经。
树木也变得更加怪异扭曲，有些甚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磷光。
萧璟勒住气喘吁吁的战马，小心地将苏璃和几乎痛晕过去的赵无咎放下，靠在一块冰冷潮湿、布满苔藓的巨大岩壁后。
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粗重。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赵无咎的伤势，断口处包扎的布条已被渗出的鲜血和某种组织液浸透，必须尽快处理，否则感染和失血足以致命。
苏璃的体温高得吓人，灵械共生带来的紊乱正在加剧，她靠在岩石上，急促地呼吸着，眼神有些涣散。
萧璟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心核死寂，灵力枯竭，刚才的爆发几乎榨干了他这具身体最后的体能，此刻阵阵虚脱感袭来，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
他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将意识沉向胸口那片死寂的区域，试图触碰那枚夺来的、冰冷的伪副印。
没有灵力，无法主动激发。
但伪副印本身似乎与国运有着某种深层次的联系，尤其是……当持有者身处绝境，且心怀强烈指向时。
他调动起残存的一丝精神力，不是去冲击心核，而是如同最纤细的探针，去感受伪副印内部那团沉睡的、混乱的“暗核”，以及暗核深处，那一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依旧顽强闪烁的淡金色龙气。
脑海中，浮现出大炎疆域的模糊轮廓，浮现出天工城的方向，浮现出那黑暗旋涡深处看到的、被母巢意识侵蚀的国运龙气残影……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能暂时隐藏，处理伤势。”萧璟睁开眼，声音沙哑，目光投向更深处那几乎化不开的浓雾，以及雾气中隐约传来的、水流奔涌的低沉轰鸣。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枚从虚空裂隙中拚死夺回的伪副印，静静地躺在他染血的掌心。
玉质温润，但其内那团被黑暗包裹的淡金光芒，却仿佛感应到了他强烈的意念，开始极其微弱地、一下、一下地搏动起来，如同垂死之心最后的挣扎。
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掌心皮肤下细微的神经，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方向性的刺痛。
萧璟的目光，顺着那刺痛感隐约指引的方向，投向了左前方浓雾深处。
那里，水声更响，磁力干扰似乎达到一个峰值，空气都仿佛凝滞沉重，但隐隐约约，在那片被浓雾和怪树遮挡的岩壁下方，似乎有一个漆黑的、向内凹陷的轮廓。
他不再犹豫，撑着岩石，再次站了起来，将苏璃小心背在身上，又示意还能勉强行动的、被他用布条简单固定了伤处的赵无咎扶住自己肩头。
“跟我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掌心，那枚伪副印的搏动，似乎随着他们向着那处漆黑凹陷靠近，变得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不是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