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比想象的更浓,更沉。
那粗糙的灵能迷彩屏障如同披在身上的湿毛毯,不仅没能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加剧了闷热与窒息。
荒狼马凭借野兽直觉在嶙峋怪石与扭曲古木间穿梭,马蹄踏在松软腐殖层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伪副印在萧璟掌心搏动,指引着方向,时而向左,时而右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葬神岭的磁场乱层名不虚传。
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透明涟漪不时扫过,每一次都像无形的重锤敲打在众人的灵魂上,带来阵阵眩晕与恶心。
苏璃靠在萧璟怀里,身体滚烫如火炭,灵械共生带来的赤红纹路已蔓延至脸颊,她咬牙维持着屏障,口鼻间溢出细微的血沫。
赵无咎在马后早已昏迷,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巴图尔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马鞍,断臂处渗出的鲜血将破烂皮甲染得更深。
“左……偏左三度……”萧璟从牙缝里挤出指令,声音被狂奔的气流撕扯得断续。
他的视界里,金色国运线与黑暗污染线的残影从未消失,此刻更是叠加在了真实景象上——扭曲的树木仿佛流淌着粘稠的黑血,嶙峋怪石化作跪拜哀嚎的残缺人影,而前方,那迷雾深处,隐约有一道更加高大、轮廓如城门的漆黑阴影。
那是葬神岭最后一道,也是最狂暴的一道磁场乱层,宛如一堵横亘在天地间的、无形的沸腾之墙。
“冲过去!”萧璟低吼,将最后一丝精神力注入伪副印。
淡金光芒暴涨,与掌心的屏障核心疯狂共鸣,灰白光膜陡然变得凝实了瞬息。
荒狼马发出决绝的长嘶,肌肉贲张,四蹄几乎腾空,一头撞入那片扭曲的空气之中!
“嗡——!!!”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
感觉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万花筒,又像是被无数只巨手从四面八方疯狂撕扯!
迷彩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急剧明灭。
萧璟七窍同时渗出血线,眼前金星乱冒,伪副印的搏动骤然变得狂乱而贪婪,疯狂汲取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试图对抗这天地的暴怒。
心核处,那冰封的死寂再次被撬动,裂痕中泄露出的不再是柔和的金光,而是冰冷、尖锐、充满破坏欲的暗金色芒刺,与伪副印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突、绞杀!
“噗——!”萧璟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
“抓紧!”巴图尔嘶声大吼,巫纹残片在皮肤下疯狂游走,试图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防护。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数个时辰。
“轰!!!”
荒狼马重重撞穿了最后一层无形的阻隔,惨嘶着翻滚在地!
萧璟在落地瞬间凭借军神本能强行扭转身体,将苏璃护在身侧,自己却以肩背狠狠砸在一块尖锐的角砾岩上,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巴图尔被抛飞出去,撞在一棵怪树上滑落,赵无咎更是如破布般滚出老远。
马匹在剧烈的抽搐了几下后,四蹄一蹬,口鼻溢出暗红血沫,彻底没了声息。
过度透支和磁场乱层的直接冲击,夺走了它最后一点生命力。
死里逃生。但没有人能立刻起身。
萧璟仰面躺在碎石地上,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分裂、重叠。
一边,是葬神岭外围,灰白雾气渐稀,天际泛起病态的鱼肚白,脚下是坚硬的、掺杂着冻土的褐色岩石——他们终于冲出了那片该死的森林和迷宫般的岭区。
而另一边,在他因剧痛和力量冲突而摇曳的视野中,真实的景象与虚幻的国运幻影再次扭曲交织。
远方,地平线上,那本该是他记忆中一座荒废、低矮的边境夯土关隘“铁门关”的轮廓,此刻却被另一重景象覆盖:
关隘上空,并非黎明前苍白的天幕,而是盘踞着一只巨大、静谧、由无数缕青色烟气凝聚而成的……眼球。
那眼球没有瞳孔,只有缓缓流转的、深邃如古井的青色雾霭。
它低垂着,漠然地“俯瞰”着关隘下方。
萧璟“看”到,关隘内外,聚集着数以千计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朝着那青色巨眼的方向,虔诚地、无声地叩拜。
每一叩首,每一缕从他们头顶、从那些破败的村落、干涸的田地中飘起的、微弱浑浊的淡白色烟气——那是最原始的“香火愿力”——都会被那青色巨眼如同长鲸吸水般,悄然吞噬一丝。
而随着这吞噬,萧璟清晰地“看到”,那维系铁门关、乃至后方大片疆域的、本就黯淡稀薄的国运屏障,如同被无数看不见的针同时刺入的丝绸,正在极其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出现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这蚕食的速度……竟然比他“看”到的、从虚空裂隙方向蔓延过来的、代表母巢污染的黑色污迹还要快上几分!
这不是物理的攻城,这是香火夺运!
是信仰层面的侵蚀!
那些跪拜的流民,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挖空王朝根基的铲子!
幻象带来的冰冷刺痛,远超过身体的伤势。
萧璟猛地闭眼,又强行睁开,试图驱散重影。
真实的景象逐渐清晰,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咳出一口血沫。
“殿下!”一声夹杂着惊疑和急切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不是苏璃,也不是巴图尔的声音。
萧璟抬头,看到几个穿着粗糙但统一的、沾满泥泞的天工城制式皮甲的身影,正从一块岩石后快步奔来。
他们手持简陋的、但枪头闪烁着微弱灵能光芒的长矛,脸上带着风霜与警惕。
为首一人,身材敦实,面色苍白得不似活人,眼神深处有种挥之不去的惊悸,但动作却异常迅捷有力。
他跑到近前,看到萧璟的惨状和苏璃、赵无咎的昏迷,脸色一变,却没有立刻搀扶,反而先停下脚步,极其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尊巴掌大小、用黄泥粗糙捏制、五官模糊的……人形泥塑。
他双手捧着泥塑,低下头,嘴唇快速翕动,无声地默念了几句,这才抬起头,眼中那惊悸似乎淡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疲惫、感激和某种近乎狂热的安定。
“……殿下,苏姑娘!是阿水!我们是洛水第三巡逻队!”
阿水?
萧璟瞳孔微缩。
那个曾经质朴憨厚、对天工充满好奇的洛水渔民?
在天工城外田庄负责水利观测的那个阿水?
他本该在洛水沿岸巡查堤坝!
“阿水……你怎么在这里?巡逻队呢?”萧璟的声音沙哑。
他敏锐地察觉到,阿水周身,弥漫着一层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浑浊气息。
那气息如同劣质的油烟,紧紧贴着他的皮肤,甚至从毛孔中微微渗出,强行维系着他此刻远超寻常渔民的体能和精神。
这力量……带着一种透支生命本源的灼热感,与噬灵族那种掠夺吞噬的邪异本质,竟有七分神似!
“裂隙之战后,天灾不断,洛水泛滥改道,旱涝无常……”阿水一边示意手下人小心上前救助伤者,一边语速很快地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被压缩的急迫感,“只有……只有供奉沧溟大人,求河神镇水脉,才能保住农田,保住人……属下奉命带巡逻队沿旧河道搜索可能的空间裂隙残余,听到这边有异响,就赶过来了。”
沧溟大人?
河神?
萧璟脑中闪过《异闻录》里关于上古水神的寥寥记载,以及北荒某些部族崇拜河伯的习俗。
但这股香火愿力……浑浊中带着诡异的活性。
这时,苏璃在阿水队员的帮助下悠悠转醒,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看向腰间的灵能罗盘——那是天工院最新款,能敏感探测方圆十里内各种能量波动。
但此刻,罗盘指针如同疯了一般,毫无规律地剧烈颤抖、乱转,根本无法定下任何方位。
“磁场还是乱的?不……不对,”苏璃眉头紧锁,快速调整着罗盘背面的几个微型灵纹阵列,但指针的疯癫毫无改善,“干扰源……是新的,而且……离得非常近!”她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阿水和他那几名队员,尤其是当视线掠过阿水手中那尊泥塑时,罗盘的指针猛地向某个方向“僵直”了一瞬,随即又疯狂抖动起来。
阿水似乎察觉到了苏璃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将泥塑塞回怀里,低声道:“苏姑娘,这附近不太平,还是快些回城吧……”
萧璟却没动,他盯着阿水,看着对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混合着狂热的盲从。
那不是对“太子”或“天工”的敬畏,更像是……对某种更高存在(河神)的虔诚信徒。
“阿水。”萧璟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过来。”
阿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还是依言上前,单膝跪地:“殿下。”
萧璟猛地抬手,染血的手指如电般扣住了阿水的手腕脉门!
“殿下?!”阿水惊呼,周围几名巡逻队员立刻紧张地握紧了长矛,敌意隐现。
萧璟不理会,凝神细察。
神识(尽管微弱)顺着指尖探入。
阿水的经脉粗大但脆弱,气血运行速度快得异常,像是被强行鞭打驱赶。
而在他的心脉附近,盘踞着一小团……淡蓝色、不断缓慢旋转、散发着清凉水汽却本质浑浊的“气团”。
那正是香火愿力的凝聚!
几乎在萧璟神识触及这团愿力的瞬间,他识海中的伪副印,以及心核深处的裂痕,同时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伪副印爆发出强烈的“饥渴”脉动,仿佛饿狼见到了血食!
而心核裂痕中,那几丝冰冷尖锐的暗金色芒刺,更是蠢蠢欲动,试图冲出,去掠夺、撕碎那团浑浊的愿力!
萧璟甚至来不及压制,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和贪婪的吸力,已从他指尖不由自主地泄露了一丝!
“啊——!!!”
阿水发出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叫,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摔落,双眼翻白,全身剧烈抽搐起来!
仿佛灵魂正在被无形的钉子狠狠撬动、撕扯!
“放开阿水哥!”
“敌袭!保护队长!”
巡逻队员们瞬间炸开了锅,长矛齐刷刷对准了萧璟,他们队长平时力大无穷、深受河神眷顾,怎么会被太子一碰就变成这样?
萧璟猛地松手,强行将伪副印和心核的躁动压了回去,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看着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的阿水,以及那些眼中敌意化作实质、甚至开始隐隐围拢过来的巡逻队员,心中一片冰冷。
天工城……已经变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轰隆——!”
远方天际,那铁门关的方向,一道极其醒目、沛然浩荡的湛蓝色水汽,如同利剑般撕裂了黎明的天幕,横跨数十上百里,瞬息而至!
下方的大地,原本干涸开裂、布满碎石的地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水珠,汇成细流,甚至隐隐有低沉的、如同江河奔涌的幻听传来!
那道湛蓝水汽在众人头顶上空骤然停顿、展开,化作一片翻滚的、晶莹剔透的浪涛虚影。
浪涛之中,一道身影逐渐清晰——那是一名身着古朴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却锐利如冰锥的中年男子虚影。
他的“目光”穿透百里距离,无视了空间,瞬间锁定了萧璟……不,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萧璟体内那枚刚刚躁动、散发出独特国运与掠夺气息的伪副印!
一股贪婪、冰冷、仿佛要将一切都吸入无尽深水中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冰潮,轰然压在萧璟心头。
那意志中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恍然,但更多的,是势在必得的攫取欲望!
“沧溟……”萧璟牙关紧咬,舌尖尝到了更多的血腥味。
他瞬间明白了。
这尊所谓的“河神”,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守护神祇,而是某种占据了古老信仰名讳、实则更加贪婪、更加饥渴的香火掠食者!
它垂涎伪副印中蕴含的、更精纯的国运龙气!
重压之下,萧璟体内冲突的力量反而被逼出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他强撑着,脊梁挺得笔直,迎着那道跨越百里而来的、充满贪婪的意志,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掌心那枚依旧搏动、却光芒内敛的伪副印,紧紧攥住,塞回了怀中最贴身的内袋。
动作很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远处天空的浪涛虚影似乎波动了一下,那中年文士的虚影深深“看”了萧璟一眼,随后,水汽收敛,幻象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但那股被盯上的冰冷感,却萦绕不散。
地上,阿水停止了抽搐,悠悠转醒,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看到萧璟,猛地涌上恐惧,连滚爬爬地退后几步,和同伴们缩在一起。
苏璃挣扎着走到萧璟身边,脸色白得透明,她看了看远方恢复死寂的天空,又看了看如避蛇蝎的阿水等人,低声道:“殿下,这里不能待了。天工城那边……恐怕比裂隙更麻烦。”
萧璟没有回答。
他弯腰,将昏迷的赵无咎小心地背起来,动作牵扯得肋骨生疼,但他面无表情。
巴图尔也挣扎着站起,握紧了腰间的断剑,目光警惕地扫过阿水他们。
“回城。”萧璟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现在就走。”
他迈开步子,朝着铁门关,朝着天工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在那片刚刚被无形水汽浸润、却更显荒芜的土地上。
脊背挺直,却如同背负着整座即将崩塌的山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