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冥兽
斗笠人的脚步快得近乎诡异。
步幅看着寻常,落地无声,每一次迈步都能凭空掠出数丈距离,不踏风、不借力,像被九幽的阴风默默托着向前滑行。李砚尘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松懈,稍稍失神便会被拉开一大截距离。
此地是九幽腹地,整片城池的格局被无形的幽冥规则强行扭曲。街巷歪斜错位、宽窄无常,纵横交错的巷道层层堆叠,像被万古磨盘反复碾轧挤压,密密麻麻铺向黑雾深处,根本望不到尽头。
头顶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昼夜天光。
低压的厚重黑云死死扣住整片天地,云层凝滞不动,死气沉沉。偶尔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极淡的青灰微光,微弱、飘忽、转瞬寂灭,如同暗幕深处擦燃又迅速掐灭的火柴,连半点暖意都留不下。
斗笠人刻意避开亡魂扎堆的主街,专钻幽深窄巷。
巷道逼仄狭隘,最窄处仅容单人侧身挤过。两侧黑墙高耸耸立,石壁常年浸润幽冥阴气,表层覆着一层湿滑冷腻的幽光,摸上去黏腻刺骨,如同涂抹了一层凝固的尸油。
墙根暗影深处,堆积着一团团不成形的软物,黑灰斑驳,瘫贴地面,一动不动。偶尔会有细微的起伏蠕动,极轻、极缓,藏在死寂里,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李砚尘强行压下窥探的念头。
他太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
踏入九幽之后,自身洞察、破妄之力被天地规则层层压制,如同双眼蒙泥、神识封困,探查范围被死死锁在身周三尺之内。三尺之外,尽是翻滚不息的厚重灰雾。
雾不是雾。
是沉淀万古的幽冥死气,浓稠、沉滞、吞声、掩形。
雾层深处,时时刻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吞吐声,似万千阴物蛰伏呼吸,又似极地阴风贴地游走,虚实难辨,杀机暗藏。任何一丝多余的窥探、多余的异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一路疾行,整整一炷香时光。
蜿蜒缠绕的窄巷骤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铺开一片广袤空旷的黑石平地,平地之上,密密麻麻林立着无数粗细参差、高矮不一的石柱。
石柱黝黑粗糙,斑驳古老,没有碑铭,没有纹饰,孤零零扎根大地,一根根伫立挺立,宛如万千无主孤坟、枯死万古的妖木,沉默、肃杀、压抑到极致。
此地——万桩林。
斗笠人骤然驻足,缓缓侧过头颅。
宽大斗笠彻底遮蔽面容,只透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喉骨深处硬生生挤压而出,干涩冰冷,不带丝毫人气:
“跟死我。万桩林藏幽冥迷阵,雾随步移、阵随人转。一步踏错,路入死门,永世困缚,再无出期。”
话音落,他抬步踏入桩林。
石柱之间,阴气浓郁到极致,彻底凝实可见。
一缕缕、一团团灰白阴絮悬浮半空,悠悠飘荡,缠绕包裹着粗壮柱身,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活人躯体自带的温热阳气,在这片死寂之地太过刺眼。
李砚尘刚跨入桩林半步,周遭悬浮的无数阴絮瞬间异动,纷纷调转方向,循着体温悄然飘掠而来,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小臂、袖口、发梢。
彻骨寒意瞬间穿透皮肉,顺着血脉骨缝疯狂蔓延,酸冷、麻木、僵滞,瞬间爬满四肢百骸,仿佛全身骨血都要被阴气冻结凝固。
他本能下意识催动丹田灵力,想要驱散阴寒、护住周身经脉。
可灵力刚从丹田流转而出,微微透出皮肉的刹那——
整片万桩林的阴絮骤然狂躁!
原本悠悠飘荡的灰白阴气,瞬间如同嗅到血腥的凶煞,疯狂聚拢、蜂拥席卷,密密麻麻朝他全身扑压而来,杀机骤起。
“禁灵!”
斗笠人低声厉喝,语气里带着九幽规则的冰冷决绝。
李砚尘心神一凛,瞬间封死所有灵力,经脉彻底沉寂,半点灵光不外泄。
汹涌扑来的阴絮在距离他肌肤半寸之处骤然停滞,盘旋、躁动、不甘往复,最终失去阳气牵引,缓缓四散飘落、重新归回石柱周遭。
后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冰凉黏腻,寒意彻骨。
“九幽之地,灵力即是明火。”
斗笠人头也不回,稳步穿行桩林,声音淡淡飘来,字字刺骨:
“凡世修士赖以护身的灵力,在此地便是最致命的引凶之物。你越是运转灵力,火光越盛。整片幽冥的凶魂、阴兽、厉煞,都会被你尽数引来。”
李砚尘沉沉颔首,将这句生死铁律刻入心底。
他抬眸凝望前方那道高大背影,眼底暗藏凝重。
斗笠人行走漫天阴絮之中,周身阴气缭绕环绕,却无半分敢近身缠缚。
他身上的气息诡异至极。
无生人温热气血,无亡魂死寂阴寒,介于阴阳两界之间,混沌、淡漠、疏离,早已被九幽万古规则彻底同化,不属生,不属死,不属阴,不属冥。
此人,绝对是在九幽挣扎存活无数岁月的老怪物。
“我们去往何处?”李砚尘压下心悸,低声询问。
“寻能续你签命之人。”斗笠人淡淡应答。
“签子,究竟定的什么命?”
李砚尘追问核心,这是他此刻立足九幽唯一的根本。
斗笠人脚步微顿,侧首望向漫无边际的桩林黑雾:
“九幽三界秩序分明。亡魂待轮回,冥修吞残魂,各有生路、各有天道。唯独你这类跨界闯入的生人,游离规则之外,不被天地容纳。”
“你无轮回可归,无残魂可吞。”
“唯凭一纸木签,借九幽地气,强行吊住生魂、苟活肉身。”
他语气平静,却道尽残酷真相:
“七日一期,一期一命。灰衣人情厚重,为你借了两次续命机缘。两期过后,无人庇佑,无人兜底。要么寻阴粮续活,要么——夺魂充饥。”
李砚尘心底彻底沉寒。
还魂栈老妇人的告诫再度浮现脑海。
九幽生人,生路只有两条。
苟活,或是造杀。
他方才吞食的第一碗阴粮,看似稳住生机,实则只是将死亡延后七日。七日大限一至,寻不到续命之物,他这一缕生人阳气,只会沦为九幽万千凶物的口中食、魂中粮。
“灰衣……在九幽权重很大?”李砚尘再问。
“你问得太多。”
斗笠人语气骤然变冷,不再应答,径直前行。
万桩林的死寂,压得人近乎窒息。
无数石柱林立沉默,阴絮飘荡,黑雾浮沉。李砚尘目光扫过两侧石柱,瞳孔微微收缩。
不少粗壮柱身之上,牢牢黏贴着干瘪人形轮廓。
是皮囊。
是曾经闯入九幽、最终被彻底吸干气血、抽尽神魂的生人皮囊。
层层干瘪、紧紧贴合、薄如纸片,血肉神魂尽数消融殆尽,只剩一张空壳死死缚于石柱。阴风掠过,空壳轻轻晃动,轻飘飘、空荡荡,诡异惊悚。
李砚尘死死压住胃里翻涌的恶心,目不斜视,紧跟前路。
穿过层层石柱迷阵,终于踏出万桩林。
眼前铺展开一道宽阔黑砂长坡,砂质细碎冰冷,踩上去坚硬刺骨。坡下是大片密集楼宇,层层叠叠、高低错落,比城门入口处的城池更加繁华,也更加阴森。
街巷密集交错,屋舍连绵成片。四下飘荡着隐约人声,低语、叫卖、孩童呜咽、亡魂轻叹,种种细碎声响交织缠绕,嘈杂纷乱。
可这热闹,没有半点烟火生气。
所有声音都空洞、虚幻、滞后,像是从深埋地下的古旧残楼里渗透出来的陈年回声,听着鲜活,实则死寂。
坡下正街路口,一头庞然大物静静盘踞路心。
形似巨犬,体型魁梧壮硕,比肩成人,通体漆黑如墨,皮毛暗沉无光。眼窝深陷空空,无瞳无目,只剩两处漆黑空洞。它鼻尖不停急促翕动,死死嗅探周遭空气,对生人气息有着极致敏锐的捕捉力。
冥犬。
九幽本土冥兽,专猎生人。
李砚尘脚步下意识滞涩,身形微顿,心底警铃大作。
“家养冥獒,驯化守街,不主动行凶。”斗笠人淡淡开口,“但记住,九幽凶兽皆秉本能,你可惧、可稳、可隐,唯独不可逃。”
“生人一旦奔逃,气息大乱、生机外泄,在它们眼里,便是必死猎物。九幽之地,生人逃不过冥兽追杀。”
李砚尘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平呼吸,敛尽周身气息,尽量弱化自身存在感,稳步跟随斗笠人下行。
冥獒缓缓抬头,空洞眼窝精准锁定李砚尘这一缕唯一的生人阳气。
它不吠、不扑、不动。
喉咙深处滚出极低、极沉的呜咽声,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带着极致的贪婪与克制。
寒意顺着李砚尘脊背一路攀升,他目不斜视,咬牙稳步从冥獒身侧走过。
直至两人走远,身后那道沉重的压迫感才缓缓褪去。
坡下区域人烟稠密,亡魂扎堆,可周遭飘荡的阴气,反倒比万桩林更加厚重阴毒。
一栋半倾塌的危楼前,几道黑斗篷人影围坐一圈,正中燃着一簇青冷幽火。
火焰纯青无温,无烟无焰,静静悬浮半空,灼烧的不是柴薪,是散落的残魂阴气。
斗篷遮面,只露一截截惨白下颌。
当李砚尘的生人气息飘过之际,其中一人骤然倒抽冷气,舌尖嘶响,如同被烈火灼烧:
“活味……”
尖锐细碎的声响响起,几道黑影同时抬头,空洞目光齐刷刷锁定李砚尘,杀机隐现。
斗笠人步履未停,从容自若,袖中微微探出半截手掌,亮出一枚漆黑骨牌。
骨牌方寸大小,暗沉无光,却带着一股镇压九幽的莫名威严。
仅仅一眼窥探,那几道黑斗篷亡魂瞬间收敛所有窥探与杀机,迅速垂首蛰伏,不敢再妄动半分。
骨牌一闪而收,全程悄无声息。
李砚尘尽收眼底,心底越发笃定,这斗笠人的身份,远非普通引路者那么简单。
再度穿行数条错综复杂的街巷,喧嚣渐隐,死寂重来。
斗笠人最终停在两栋高楼夹缝之间的一扇小黑木门前。
门板暗沉厚重,漆皮剥落,门楣木牌歪斜欲坠,字迹风化模糊,细细辨认,残留“陈记”二字。
推门而入,屋内昏暗幽深。
唯有柜台正中一盏豆粒大小的青灯,摇曳着微弱幽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柜台后坐着一名丰腴黑衣胖妇人,眉眼慵懒,身形松弛,正垂首打盹,听闻推门动静,眼皮未抬,随口慵懒嘟囔:
“未到续签期,无事勿入。”
“带生人续签。”斗笠人言简意赅。
胖妇人双眼骤然睁开。
一双眸子漆黑纯粹,无瞳无白,全然不似活人眼眸,死寂幽深,牢牢盯住李砚尘,审视、掂量、探查,片刻不放。
半晌,她从柜台下拖出一本厚重泛黄的古册,纸页腐朽,字迹古老,指尖快速翻查,最终抬眼看向斗笠人。
“灰衣的人情。”
“尚可续签两次。”
“两次耗尽,自生自灭,无人可保。”
话音落下,她摸出一纸灰黑小包,重重拍在柜台之上。
“阴粮三日份。签子拿来。”
李砚尘取出怀中木签递出。
胖妇人捏着细笔,在签身纹路之上轻轻划下一道浅痕,动作落下,便代表三日幽冥生机牢牢续定。
木签随手丢回桌面。
“收好。”
她语气淡漠,透着九幽最冰冷的生存法则:
“此地无善人,无恶鬼。人不可信,鬼不可信,唯命可守。”
言毕,她再度闭眼蛰伏,瞬间沉寂,再不理会二人。
斗笠人转身出门,李砚尘收好阴粮木签,紧随而出。
门外黑雾更浓,天地愈发阴沉。
“今夜栖身西头旧楼。”斗笠人抬手指向西侧连片灰黑楼宇,“荒楼无主、无人管辖,是这片区域唯一能容生人短暂落脚之地。”
“明日破晓前,我再来寻你。”
最后,他留下一句足以救命的叮嘱,语气沉重至极:
“入夜禁出,禁听、禁窥、禁寻。”
“九幽之夜,藏万恶、生百煞。凡夜间入耳异响、眼底虚影,皆为勾魂陷阱。妄动一步,必死无生。”
说完,斗笠人转身踏入黑雾,高大身影瞬息被浓雾吞没,不留半点踪迹。
李砚尘立在原地,静静沉淀片刻,压下心中所有疑虑,抬步向西。
西头旧楼区域极好辨认。
连片灰败古楼层层排布,墙体斑驳脱落,窗棂破败空洞,万千窗口黑漆漆敞着,如同无数亡魂空洞的眼窝,死寂凝视大地。
楼前石板路面积满常年不涸的黑水,水面浮着层层惨白絮状阴渣,触之即寒,沾之引煞。
李砚尘择了一楼临街空屋,侧身入内,轻轻虚掩木门。
屋内破败荒凉。
一张坍塌大半的朽木床,一条断腿残桌,墙角蛛网层层厚结,灰尘积寸,死气沉沉。
他落座床沿,拆开阴粮纸包。
阴粮质地干硬粗粝,色如死灰,无香无味。他小心翼翼掰下一半,以牙细磨慢咽,入口干涩发苦,如同吞食尘土。
阴粮入腹的瞬间,一股微凉阴气缓缓散开,顺着经脉四肢游走,一点点压制住他体内躁动的生人阳气,抵消九幽死气的啃噬。
燥热、刺痛、魂魄不宁的悬浮感,缓缓褪去。
生机,短暂稳固。
他将剩余阴粮仔细包好,贴身藏于胸口,随即盘膝落座,尝试运转灵力调息固元。
可此地天地规则压制极强。
灵力流转滞涩沉重,如同在浓稠淤泥之中推车,周转艰难,寸步难行。
墙缝、地板、窗棂缝隙,源源不断渗进丝丝缕缕的幽冥阴气,冰冷刺骨,无孔不入,顺着毛孔皮肉疯狂钻入体内,伺机侵蚀神魂、同化肉身。
李砚尘只能最大限度收敛气息,固守心神,静静熬守长夜。
不知几时。
屋外天地彻底沉入极致黑暗。
九幽的夜,绝非凡世的夜幕暗影。
这里的黑暗是活的。
流动、蠕动、沉降、吞噬,层层黑雾缓缓游走街巷,笼罩万物,吞尽一切光亮与生机。
远处街巷深处,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初时零落细碎,转瞬汇聚成片,成千上万道脚步同步踏地,整齐、沉闷、规整,从东城缓缓迁徙向北城。
无数亡魂夜游踏街,无声迁徙,声势骇人,却无半分活人气韵。
李砚尘撤去所有多余动作,短刀悄然握于掌心,屏息谛听,心神紧绷至极致。
漫长的踏街声缓缓远去,天地重归死寂。
静到极致,连墙灰簌簌坠落、尘埃落地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他背靠冷墙,半息半醒,高度戒备。
不知沉寂多久——
门外,骤然响起异样动静。
不是脚步,不是风声。
是粗重、沉闷、黏腻的巨兽呼吸。
一下、一下、缓慢厚重,带着潮湿腥臭的尾音,紧贴门板外侧,不停吞吐、不停嗅探。
那是大型冥兽独有的呼吸节奏。
比日间驯化冥獒更加沉猛、更加凶煞。
李砚尘双目骤然睁开,掌心死死攥紧刀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它就趴在门外。
巨大头颅紧贴门缝,鼻尖不停翕动,死死捕捉屋内仅存的一缕生人气息。
铜片早已失效,木签只固生机不御凶煞,仅剩半块阴粮贴身,手中短刀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脑海飞速推演所有退路与战局。
门板单薄朽脆,不堪一击。
左侧窗巷狭窄堵塞,无路可逃。
灵力不可动用,一动引凶。
绝境一瞬成型。
门外巨兽徘徊极久,耐心得可怕,始终蛰伏窥探,等待屋内人气息松动、心神破绽。
就在李砚尘以为对方已然退去的刹那——
咚。
门板猛然从下方被巨力顶撞震颤,整扇木门剧烈摇晃。
紧随其后,是一记湿漉漉、黏腻腻的轻响。
湿热兽舌,缓缓舔过冰冷门缝。
一股极致阴腥的凶煞气息,顺着门缝疯狂涌入。
同一瞬!
掌心沉寂多日的造化玉牒印记骤然炸裂滚烫!
灼热洪流瞬间冲遍整条手臂,烫得掌心血脉震颤发麻,几乎握不稳刀柄。
李砚尘强行压下灵光外泄的冲动,掌心死死按压地面,封住所有微光。
门外冥兽瞬间捕捉到灵力波动破绽!
轰然——!
朽木门板应声崩碎!
一道庞大漆黑的兽影裹挟漫天阴风,猛地扑袭而入!
李砚尘瞬间就地侧滚,险之又险避开正面扑杀,短刀横架胸前,寒芒紧绷。
巨兽身躯过于庞大,头颅冲入屋内,肩胛死死卡在门框之间,无法全然突进。
巨大漆黑兽首,空洞眼窝死寂幽深,大口不断吞吐惨白死气白雾。
白雾不散、不化,一条条如同活蛇蜿蜒游走,精准锁定李砚尘的生人气息,缓缓缠绕逼近。
寒意冻结四肢,握刀的手指僵硬发麻。
不用灵力,他破不开兽煞、斩不动兽躯。
用了灵力,全城凶物尽数汇聚,死路一条。
生死两难之间!
白雾距他鞋尖只剩分毫!
屋外暗夜深处,骤然飘来一缕极清、极脆的铃音。
叮——
细如银针叩碗,干净利落,穿透层层死寂。
这一声铃响,似天生克制幽冥凶煞!
卡在门框的庞大冥兽身躯骤然剧烈一颤,如同遭受雷霆鞭挞,周身凶气瞬间溃散。
它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满眼忌惮,再不敢停留,猛地缩身退窜,转瞬没入沉沉夜雾,消失无踪。
惊魂甫定。
屋外黑水街巷之中,静静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女子清瘦单薄,一袭白衣胜雪,赤足踏在冰冷黑水之上,不染半点污浊。皓腕之上,悬着一串细碎银铃,余音轻颤,袅袅未绝。
她抬眸望向兽影消失的浓雾深处,神色淡漠清冷,无波无澜。
“还魂栈的生人?”
女子声线清冷,如同寒冰碎玉。
李砚尘缓缓起身,短刀横持,戒备未消,沉默对视,不答不辩。
女子转头看来。
面白如纸,眉目清绝,清冷脱俗,却无半分活人暖意,周身萦绕着阴阳夹缝的疏离寒气。
“入九幽而不避夜煞,你是真的不惧身死。”
她轻步踏入破屋,银铃随微动轻响,每一声都能抚平周遭躁动阴气。
“方才是夜游冥獒,野生凶煞,嗜杀生人,远超守街驯化冥犬。落单活人遇之,十死无生。”
李砚尘凝眸发问:“你是谁?”
女子抬腕轻晃,铃音浅漾。
“救你的人。”
她止步门前,背对着沉沉黑雾,留下一句冰冷警示:
“还魂栈木签,只能吊命,不能御凶。”
“今夜我能赶来一次,明日、后日、夜夜九幽凶煞环伺,不会有人次次救你。”
“禁夜之规,再犯必死。”
话音落,她白衣翩然转身,赤足踏雾,向东缓缓远去。
细碎铃音由近及远,一点点消融在无边死寂黑夜之中。
破屋之内,阴风穿堂,寒气刺骨。
李砚尘伫立原地,浑身冰凉麻木,心底彻彻底底沉入寒意。
九幽第一课,血淋淋、静悄悄。
此地无天道,无慈悲,无侥幸。
生人落脚幽冥,每一口气,都是偷来的命。
长夜未尽,黑雾吞城。
他抬眼望向门外无边漆黑的街巷,心知——
他在九幽的真正挣扎,自此,方才正式拉开无尽凶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