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因祸得福?
韩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这“福”代价太大,且前途未卜。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土墙上,向外望去。
景象惨不忍睹。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有罪囚的,也有少数魔国战士的。鲜血浸透了黄沙,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一些受伤未死的罪囚被随意丢弃在一旁,无人理会,哀嚎声微弱而绝望。督军校尉正在清点损失,脸色铁青,骂骂咧咧。
“还能动的废物都起来!收拾战场!把咱们的人埋了,那些魔国崽子的脑袋砍下来,回去记功!”校尉吼道,语气中毫无悲悯,只有烦躁和一种扭曲的兴奋(毕竟有首级可以报功了)。
韩弋默默起身,拖着依旧疲惫不堪的身体和沉重的镣铐,加入清理的队伍。他看到一个熟悉的罪囚面孔,昨天还曾分过他半块干粮,此刻胸口破开一个大洞,眼睛无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韩弋沉默地和其他几个罪囚一起,将他抬起,扔进一个刚刚挖好的浅坑里。黄沙迅速掩盖了年轻的面容。
这就是荒原,死亡寻常的如同每日刮起的风沙。
在搬运一具魔国战士尸体时,韩弋注意到他的致命伤是咽喉处一道极细极准的剑伤,绝非普通军士所能造成。他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道青色身影和空灵幽怨的音律。
宗门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小规模的遭遇战中?难道和那诡异的绿色烽火有关?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在干什么!”督军校尉的鞭子又抽了过来,这次韩弋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要害,鞭梢只扫过了他的手臂,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校尉有些意外地瞪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罪囚的反应快了不少,但也没多想,继续催促他人。
终于,在天亮时分,队伍重新整顿完毕。经历了一场夜袭与诡异绿火的折磨,原本就冗长的队伍仿佛被狠狠啃噬了一口,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活下来的也大多带伤,或是身上添了新的刀口,或是被那蚀骨的绿焰余波灼伤,发出压抑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皮肉烧焦后的恶臭,混合着荒原清晨特有的干冷气息,令人作呕。
督军校尉脸色铁青,不断呵斥着,将还能动弹的人勉强编队,至于那些重伤难行的,则被粗暴地丢弃在路边,如同废弃的货物,他们的命运已然注定——不是被随后可能出现的魔国游骑发现,便是沦为荒原饿狼的腹中餐。幸存者们眼神麻木,拖着沉重的镣铐,机械地迈动脚步,士气低迷到了极点,整个队伍沉默地行进,唯有铁链摩擦的哗啦声和伤者的偶尔痛哼在死寂的荒原上回荡。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传说中的交河戍堡前进。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脚下的砂石似乎也变得更加粘稠,试图将这群绝望的人彻底拖入地底。
又跋涉了半日,毒辣的日头再次高悬,将所有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就在视野几乎要被无尽的黄沙和砾石彻底吞噬时,地平线上,一座土的巨兽轮廓,终于艰难地撕开了蒸腾的热浪,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依托着一条几乎完全干涸、只剩下一道深褐色河床的蜿蜒河道建立的庞大土城。城墙并非规整的砖石,而是由巨大的夯土版筑而成,高大而厚重,却布满了风蚀雨淋留下的深深沟壑和无数修补叠加的疤痕,如同一个遍体鳞伤却依旧倔强站立的老兵。墙头之上,哨塔林立,如同巨兽背脊竖起的尖刺,隐约可见身披玄甲、持戈肃立的兵士身影,冰冷的金属寒光在烈日下偶尔闪烁,森严而肃杀。
一股混合着尘土、汗臭、牲畜粪便、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太多血与火的苍凉气息,随着热风扑面而来,沉重地压在每个新来者的心头。
那就是交河戍堡。西陲防线上的重要堡垒,也是他们这些罪囚的炼狱,以及……或许唯一的生死场。
一股混合着尘土、汗臭、牲畜粪便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