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一双儿女和王艺珍后,景夫人就从床榻下,拽出了事先从乱葬岗,寻到的两具尸体,并在房中各处都洒了火油,方才厉声喝道:“天杀的淫贼,下地狱去吧!”
守在外面的锦衣卫大惊,慌忙破门而入,见了眼前的情形,更是险些惊掉了下巴:只见千户大人倒在了血泊之中,景清的儿女也趴在了床前,景夫人则拿着火折子,对着众人,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武英殿中,朱棣问道:“景清的夫人,居然也如此悍不畏死,竟当着锦衣卫的面自焚而亡?”
张升道:“正是,等到微臣带人扑灭大火后,里面的人早已烧成了焦炭,因此未能将其明正典刑,还请陛下赐罪。”
朱棣摆了摆手,笑道:“朕只要景家灭族,让世人知道行刺天子的后果便是,至于是怎么死的倒是无妨。”说着哂然一笑,又道:“再者说来,如此惨烈的死法,不更加有着震慑之效么?”
张升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道:“陛下圣明。”
谁知朱棣却收起了笑容,淡淡道:“不过若是有谁吃了熊心豹胆,胆敢用移花接木之计,借着一场大火,帮助景清的儿女脱身,朕的眼里可是揉不得沙子。”
听闻此言,张升身子不由一颤,但还是抬起头来,强笑道:“陛下所言极是,不过您恩威齐天,放眼天下,又有哪个敢去救您要严办的人。”
朱棣伸手一指,道:“旁人或许没有这个胆子,可你张升却有啊。”
张升大惊,慌忙跪地道:“微臣冤枉!定是有宵小之辈,对您进了谗言,还望陛下明察啊!”
朱棣不禁失笑道:“确是有人在御前,对朕告了你的状,但朕听闻,此人与你可是相交莫逆,平日里称兄道弟,好不亲热,如何现下便成了你口中的宵小之辈?”说完也不待对方回答,便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杨士奇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笑着问道:“张兄,你怎能在背后,如此污蔑在下?”
短暂的惊愕过后,张升戟指喝道:“杨士奇,你竟是这样的无耻小人!你为什么要构陷我!”
杨士奇道:“张兄这么说就没有意思了,这招移花接木,还是在下教给你的,又如何能说是构陷?”
张升皱眉道:“照你这么说,你自己难道不是始作俑者么?”
杨士奇对着皇帝拱了拱手,道:“并非如此,在下早已投靠了陛下,在你身边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当日献上的移花接木之计,也只是为了帮皇上,来试探你的忠心。”
张升思量须臾,说道:“你不过是想借着栽赃我,来谋取天子的信任,只是空口无凭的诬陷罢了。”
杨士奇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了一张信笺,递了过去,笑道:“张兄不必忙着为自己分辨,且先看看这个再说吧。”
狐疑的接过后,张升只看了数眼,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杨士奇所拿出的,乃是一份真宁县仵作所出具的验尸报告。上面清楚的记录着,除了景夫人的遗体外,其余两具焦尸无论是年龄,还是死亡时间,都与景若兰和景承宗对应不上。
杨士奇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景家在仓促之间,怕是找寻不到合适的尸首,因此就去附近的乱葬岗,寻了两具差不多的来替代,不过若非在下事先就已知情,张兄多半就蒙混过关了。”
张升恶狠狠地瞪着昔日好友,目中直欲喷出火来。
杨士奇叹了口气,道:“当然,张兄或许会说,是在下伪造了这份验尸报告,那么你大可以另寻仵作,再去验尸便是。”
所有的路都已被对方堵死,张升又哪里还能再辩解什么?
朱棣见状,冷冷道:“张升,你为何要放走景清的那对儿女?”
张升黯然道:“臣只是心中不忍,这才出此下策。”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行刺朕的逆贼,你却心生怜悯,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吧?杨士奇,你且说说看,他还做了些什么?”
杨士奇道:“是,微臣遵命。”
言罢,杨士奇转身道:“张兄,你可是曾亲口告诉在下,说你不但放走了建庶人(建文年号被废除,官方记载中死于大火的朱允炆,也没有得到庙号,牌位更不能进入太庙,而是被朱棣踢出了宗籍)父子,还因此得知,皇上才是害死令尊的幕后真凶。”
张升闻言大怒,斥道:“你怎能如此诬陷我!”随即伏地道:“皇上,微臣放走景清的一双儿女,只是出于仁善,绝无任何不臣之心,而杨士奇刚刚所说,更是信口雌黄,还请陛下明察啊!”
凝视了其片刻后,朱棣开门见山的问道:“如此说来,你也没有打算拉拢高煦和高燧,并以皇位为饵,让他们帮你向朕复仇?”
张升不假思索的答道:“绝无此事!杨士奇若能拿出一丝半毫的证据,臣甘愿被千刀万剐!而他若是拿不出来,还请陛下还臣以公道!”
见皇帝抬眼望向了自己,杨士奇忙道:“当时臣与忠勇伯,就在伯府书房中密谋,并无旁人在侧,微臣又如何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朱棣道:“张升,你父之死,与朕没有半点干系,切勿轻信谣言,朕还是信得过你的,所以这次大封靖难功臣,朕尽管知道了景家的事,却依旧将你封为了惠安侯,并赐予了世袭的丹书铁券。”
听到自己这个新封号,张升不禁心中一动,伏地道:“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答陛下的天高地厚之恩。”
朱棣点了点头,道:“不过你二人各执一词,哪个也拿不出驳倒对方的证据,因此朕也不好轻易处置谁,此事就暂时搁置下来,日后各自以自己的忠心,来向朕证明吧。”
杨士奇与张升,互相瞪了对方一眼,躬身道:“微臣遵旨。”
这时,被提拔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马云,捧着一道奏章,面色忧急的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