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冈羊肉的黑雾变粗了，从发丝般细长成筷子般粗，从一缕分成十缕、百缕。他胸口的黑洞从拳头大小扩成碗口大，每次收缩都能吸进一整条参拜者的气运链条。
当天秤倾斜时，有些东西越来越少，那么总有些东西也会腐烂得越来越快。腐烂从肺部开始，他生前的病灶，如今成为灵魂的溃口。
最开始，松冈羊肉还保持着完整的人形，站在神龛暗影里西装革履，甚至带着日内瓦演说时的傲慢，真以为自己成了英灵。直到指甲发黑，西装内衬已爬满虱子，十个指甲乌紫如冻伤。他抠棺木内壁时掉下来薄薄的黑壳，壳底下是灰白色的肉，没有血。脚趾也开始黑，趾甲脱落了三个，剩下的翻卷着嵌进肉里。
他一九二七年刚当上满铁副总裁时，公开权威史料中均未记载他在哈尔滨铁路枢纽拧道钉、被扳手砸伤脚趾的事件，说明从未有过参与一线体力劳动或铁路施工，倒是公开活动均有明确史料记载，他已在满铁系统内任职多年，主要从事外交、负责情报调查与铁路扩张规划等管理工作。
可他的脚指头也早该烂成枯枝。
后来，二十四根钉子凭空贯入他的胸腔，那是每一个被他谎言覆盖的亡魂的执念所汇聚。空洞的胸腔里本就没有心脏，只有一张用黑血绘制的满洲地图，包含南满铁道、安奉线等当时东倭在东北控制的重要铁路线，接连沈阳、长春、旅顺、大连。“满蒙生命线”理论主要通过他的演说、著作及东倭官方宣传传播，大力鼓吹，核心是将中国东北及内蒙古地区视为东倭国防与经济的“生命线”，为东倭侵华扩张制造舆论依据。
东倭俄战争后，东倭从俄国手中攫取南满铁路经营权，安奉线也是东倭在东北控制的重要铁路，二者均是东倭掠夺东北资源、推行殖民扩张的核心基础设施，与“满蒙生命线”理论直接相关。
没想到供奉的香火能令他背上长出东西。原本的软布变成硬壳，沿着脊柱一节节蔓延，像龟甲，又像军靴底那层铁掌。他伸手去摸，指甲刮过硬壳哔剥响，每一节椎骨上都凸起一道棱，一共二十四道。
全部活了过来，变成蛆虫般的触须，从肋骨的缝隙爬出，钻入神社的地板，钻入每一个参拜者的影子。
他一九三三年在国联会议上以退出国联相威胁，反对李顿调查团报告书，宣称东倭不接受报告书结论。退出国联后，他在欧洲访问，从日内瓦到前往意大利拜会法西斯党魁墨索里尼。是否也是这样多的日夜？该是每过一天脊椎就硬一寸，最后整条脊柱凝成一根弯棍，让他蜷成问号状，让他的脑袋被迫往下垂，下巴抵住胸口，正如他在国联大会上宣读退出宣言时，就该有的姿势。
那天国联大会通过决议不承认伪“满洲国”，表决李顿调查团报告后，作为东倭代表的他当场抗议，表演讲称“我们准备被钉在十字架上”，随后带领东倭代表团退场走出会场，姿态强硬，真像一个假装文明的野蛮人，携自己的野蛮部落忽然闯进了文明宴席，只为用流利的外语在现场发表为东倭侵略行径辩护的长篇演说，捣乱了文明宴席之后，便又带着自己的野蛮部落离开了。
他离场时留下的公开原话是：“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当野蛮人未进入文明进程，被冒犯的愤慨，究竟该是谁的？得到怜悯目光的，又该是谁？
哪怕他逃过了绞刑的绳索，也有庆幸的一点，就是如今他的头再也昂不起来了。
同年3月东倭政府正式发表声明宣布退出国际联盟，而到了1940年9月27日，德意东倭三国在柏林签订《德意东倭三国同盟条约》，标志轴心国军事同盟正式形成；东倭方面由时任外相松冈羊肉主导推动该同盟缔结，在柏林签订，东倭签字代表为驻德国大使来栖三郎。
按照西式习惯，这时候该是一起碰杯了吧，让红酒的颜色染在嘴角上，跟邪恶得逞笑容一样的弧度无法掩饰。这杯红酒，是用华北生灵的血与肉发酵提炼出来的。
松冈羊肉的舌头开始伸长，垂及地面。舌面上刻满五万言的谎言，每一个字都在渗血，化作舌根处最粗的一根倒刺，每次呼吸都刮擦着他的上颚，让他永远处在演说途中，永不能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