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冈羊肉的身体逐渐变成一具由铁轨拼接的骨架,每节脊椎都是一根枕木,每根枕木下都压着一个中国地名。
他口中“满洲不是殖民地,是东倭的新故乡”,是东倭为掩盖侵略行径刻意编造的帝国主义修辞。当时东倭扶持的伪“满洲国”只是受关东军完全操控的傀儡政权,所有实权都由东倭顾问和关东军掌握,溥仪只是没有任何决策权的“盖章机器”。东北的煤、铁、粮食等资源被源源不断掠夺运往东倭本土,支撑其后续的侵略战争。
这套说辞是东倭为绕开国际法对殖民地的相关限制,打着“东倭满一体”的幌子,通过大规模向东北移民、强占土地,将中国东北彻底纳入东倭殖民体系,实现长期霸占中国领土的野心,本质上是对中国主权的赤裸裸侵犯。
国际联盟当时就明确不承认伪“满洲国”的合法性,战后的国际秩序也完全确认中国对东北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所谓“满洲是东倭新故乡”的说法,是彻头彻尾的侵略谎言,完全站不住脚。
松冈羊肉死了。
1946年6月27日,他在巢鸭监狱因肺结核去世,死前还在咳嗽,咳出的血染红了囚服。他的灵魂离开身体时,感到一阵轻松。他想,病痛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但他没有去地狱。
东倭右翼势力在他死后不久,就将他奉为“爱国者”“民族英雄”,合祀于绥靖神社,与其他战犯一起被当作“英灵”供奉起来。
松冈羊肉的灵魂被强行拉回人间,困在神社里。他发现自己既不能上天堂,也不能下地狱,只能永远待在这个供奉他的地方。
神社里的供奉仪式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痛苦。每当有人来参拜,他就要承受一次刑罚。那些参拜者的鞠躬,就像一把把刀,割在他的灵魂上;那些香火的烟雾,就像火焰,灼烧着他的意识;那些祈祷的声音,就像诅咒,撕扯着他的记忆。
他起初想要逃离,但做不到。神社的结界将他牢牢困住,就像一座无形的监狱。他穿着囚服,是他死前穿的最后一件衣服,永远无法脱下。他的灵魂被钉在神社的祭坛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无尽的带着矛盾的痛苦。
神社地底有一面能令他照见自己脸的铜镜。凑近看,他的头颅化作国联会场的穹顶形状,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那天的灯光,不是圣光,是鬼火。镜中人大半张脸已成枯骨,左眼窝深陷成一个洞,里面盘着一条黑蛇。右半边脸却完好无损,嘴角上翘,法令纹深刻。
他死后依旧成了赭徒。神龛前是鎏金假面,假面后是血染囚衣。那囚衣不是布做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烧红的铁片编织而成。每一片铁片都烙着他的名字,每一片都刻着他的罪行。铁片贴着他的皮肤,滋滋作响,散发出焦臭。
他渐渐明白了,这也是一座地狱。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地狱,没有刀山火海,没有油锅铜柱。但比那更可怕。传统的地狱有期限,受完苦难就可以转世投胎,但这里没有期限,永远没有,只要东倭还有人记得他,只要还有人参拜他,他就永远无法解脱。
那本是他最恐惧的处境。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未竟审判,是一柄悬在头顶的钝刀,他想脱掉,但铁片已经长进肉里,和腐烂的肌肉融为一体。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如同一头待宰的牲畜。
黑蛇从左眼窝探出头来,嘶嘶地告诉他:“今天又来了几百人,有人穿军装,有人穿西装,有人带了三炷香。”
病死是逃脱,谁知绥靖神社的祭祀将他变成了永恒。不过神社的香火不止是慰藉,也是烙铁。地狱有刑期,刑期意味着终结,意味着宽恕的可能;但神社的供奉是永恒的,每一次参拜都是一针吗啡,让他暂时忘却胸口的空洞;每一次鞠躬都是一刀凌迟,让他重温罪行的审判。
松冈羊肉尚未成形就想笑,右半边脸的肌肉扯动枯骨,发出纸张撕裂的脆响。左半边窟窿里的黑蛇跟着嘶鸣,蛇信子舔着他的颧骨残皮,痒酥酥的。他伸出右手去摸铜镜,手指只有皮包骨,指甲掉光了五个,剩下三个黑如炭条。
那手指触到镜面时,可以看见1941年4月13日,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与东倭外相松冈羊肉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签署《东倭苏中立条约》,斯大林出席了签字仪式。条约核心为双方在对方与第三国交战时保持中立,有效期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