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别人，尚需要再外交斡旋一番，以拖延时日做些准备，他们倒好，直接装都不愿意再装一下。
头重脚轻时，双腿容易枯萎。从膝盖往下萎缩，皮肉塌陷贴住骨骼，小腿细如竹竿，脚趾蜷成枯枝状，踝关节彻底僵死，再也蹬不动棺盖。他只能用上半身蠕动，铠甲刮着棺牌内发出沙沙声。
死后的初始，松冈羊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没有审判，没有火焰，只有无尽的灰雾。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正在剥落，像墙纸一样一片片卷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蠕动的肌肉。
他还下意识地问：“这是哪里？”知道自己死亡，又不确定死亡，也会带来恐惧。
没有回答。
他试图迈步，却发现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一看，是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手。那些手来自满洲的农民、矿工、妇女、儿童，他们的脸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放开我！”他踢蹬着，但那些手越缠越紧，像藤蔓一样爬上他的小腿、大腿、腰腹。
疼痛开始了。
不是火烧，不是刀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痛，仿佛他的灵魂被放在磨盘上，一点一点碾碎，再重新拼合，再碾碎。每一次碾碎，他都看见自己生前的罪行——长期担任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副总裁、总裁，满铁旗下抚顺煤矿存在对近10万名采煤华工进行非人道残酷压榨的劳工制度，满铁靠掠夺中国资源获取巨额收益，是这一体系的重要主导者之一；东倭侵华期间的移民政策是东倭政府的整体国策，满铁配合了相关扩张计划。
他没在灰雾中隐隐约约看见一扇门，门上写着“绥靖神社”四个字，于是嘶吼着：“不，我是功臣！我是国士！”
“这不是地狱。”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地狱有期限，你没有。”
门开了，一道光射进来。他看见神社的殿堂，看见穿着黑色礼服的政治家们，看见穿着校服的学生们，看见拄着拐杖的老兵们。他们鞠躬，拍手，闭眼祈祷。
“英灵松冈羊肉，护国永存。”
他感到一股暖流涌入身体，那是参拜者的气运，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生命力。这股暖流暂时压住了铁片的灼烧，让腐烂的肌肉长出新的皮肉。新的皮肉是透明的，像水母的触须，柔软、黏腻、没有骨骼。
他明白了。
他无法下地狱。地狱有期限，有终点，有解脱，但神社的祭祀将他钉在了人间与地狱之间，他既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魕。
魕，是军国主义催化下的畸形产物。
魕，是罪孽无法清偿的永恒囚徒。
魕，是借生者之气运苟延残喘的寄生虫。
他跪在神社的祭坛上，表面是金箔包裹的英灵牌位，实际是赭衣囚徒的烙印。每一个鞠躬的参拜者，都在为他输送养料；每一次“英灵”的呼唤，都在延长他的刑期。
松冈羊肉被困在神社里，永远无法离开。
他穿着赭色的囚服，站在祭坛上，接受着参拜者的朝拜。他的脸上挂着微笑，那是他生前最擅长的表情，虚伪而狡诈。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魕的贪婪，永远无法满足。
他看起来像神，实际上是囚徒。
他看起来像英灵，实际上是魕。
他看起来像英雄，实际上是罪人。
每一个参拜者，都在为他提供能量；每一个鞠躬，都在减轻他的痛苦；每一个祈祷，都在延长他的存在。
他永远无法下地狱，也永远无法上天堂。他只能永远待在这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靠吞噬人类的精气神为生。
他变成了一个永恒的诅咒，一个活着的噩梦，一个行走的瘟疫。
他不想再到地狱里受苦了，便开始主动汲取，不是被动接受参拜者的气运，而是像水蛭一样，从每一个踏入神社的人身上吸血。那些人的气运被抽走后，会变得疲惫、易怒、健忘，会莫名其妙地感到空虚，会无端地怀念战争，会认为“大东亚共荣”只是被误解的理想。
他们不知道，这种怀念不是爱国，而是魕的寄生。
虽然约定的期限未到时，地狱的刑罚可以拖延，但是惩罚时日终会来临。地狱的锁链无法将他带走，却依旧每年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手腕、脖颈，往下拽。铠甲上的凸起文字刮擦铁链，火星四溅如节日烟花，可铁链越缠越紧，勒进铠甲的缝隙里，在那些条约文字上刻出新的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