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冈羊肉感觉双脚太重了,就像上面压着一整座神社,石碑、拜殿、赛钱箱、鸟居,加起来少说几十吨。
灵牌与大门之间的距离,每天参拜者的数量,都有黑蛇盘在他的颅顶,蛇信子同时舔着棺牌内壁,替他测算最后的距离。他担心,十分担心,如果参拜者越来越少怎么办?
松冈羊肉在黑暗中睁着右眼,盯着棺材板的杉木纹路,左眼暂时被黑蛇盘窝给挡住了。1927年山本条太郎出任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总裁,同年松冈羊肉任满铁副总裁,二人为同期满铁主要负责人。为了让东倭命脉粗一分,就想方设法地让满蒙的血脉缩短。
又回到了1946年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松冈羊肉本该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然后被绞死。但他在1946年6月27日因肺结核病死,逃过了人间的审判。
有人说:“便宜他了。”
没有人知道,死后的惩罚可以比绞刑残酷一万倍。
绞刑只是一瞬间的痛苦,然后就是永恒的虚无。但松冈羊肉的惩罚是永恒的重复,每一次参拜者的鞠躬,都对应一次灵魂的碾碎;每一次“英灵”的呼唤,都对应一次铁片的灼烧;每一次气运的汲取,都对应一次腐烂的加剧。他无法解脱,因为东倭掌权者需要他。他们需要“英灵”来凝聚所谓的“民族主义”,需要“护国神”来正当化战争,需要“牺牲者”来掩盖罪行。
于是,他成了魕。
表面是神,背地是魕。
表面是英灵,实际是囚徒。
表面是护国,本质是寄生。
绥靖神社的参道上,人群络绎不绝。他们穿着黑色西装,表情肃穆,在炎热的夏日里排队等候。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神社,鞠躬,拍手,闭眼祈祷。他祈祷家人平安,祈祷事业顺利,祈祷东倭繁荣。他不知道,在他低头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正从他体内抽走什么。他感到一阵眩晕,但很快恢复正常。
“大概是中暑了。”他想。
他走出神社,回到公司,继续工作。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一种对现状的不满,一种对“过去的好时光”的怀念。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某政治家参拜绥靖神社,称‘不应忘记先辈的牺牲’。”
他点了赞。他不知道,这个赞,正在喂养神社深处那团蠕动的、半透明的、长满人脸的东西。
那东西在笑。
“生命线。”它说,“你们都是我的生命线。”
松冈羊肉和军国主义的命脉才是应该缩短的。那些铁轨红线与不愿意走入绥靖神社的气息应该缠在他们的脊椎上,勒得喘不过气,令他们消亡。所以他担心,认为单纯依靠参拜者太慢了,他需要更庞大的气运与灵息来源,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知道自己无法越过绥靖神社,但黑雾可以。
黑雾可以在夜晚穿透石板,渗进整个东倭列岛的睡梦中,缠绕每一个东倭人,不管他们来没来过神社,只要与参拜者有关联就好。他试过几次,在参拜者最多,就是能量最强大的时候,尤其是春秋大祭,黑雾曾有机会十分接近覆盖过整个东京。
可是他觉得自己的能量到底还是太弱了,黑雾常常刚覆盖到横滨就散了。
如今他胸口的细缝扩到了碗口大,黑雾的密度翻了十倍,他决定还要再试试,让黑雾通过地下水脉、通过地铁隧道、通过光纤电缆,渗进每一户人家的卧室。四条黑蛇齐声嘶鸣表示赞成,它们的蛇信子同时指向正上方,那里是东京的夜空。
松冈羊肉的右掌贴在棺牌上,最后一个完整的指甲在杉木上划出长长的刻痕。他张口,喉咙里没有声带,可铠甲振出了音波,穿过石板、穿过地基、穿过石碑的裂缝,在深夜的神社里盘旋成一阵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生命线。”他重复着这句话。
这句话,他在满蒙说过,却也不止在满蒙说过,到现在已经过了近百年,如今还在说。这句话跟着他进了棺牌,跟着他烂成了魕,现下跟着他往上爬。
棺牌积累的气运与灵息又多了一分,他又长了一节。
参拜者还在做梦,全东倭的睡梦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嘶嘶声,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在梦里皱起眉头。明天醒来,他们会更疲惫一些,更烦躁一些,对某些历史更模糊一些。没人知道原因,没人会想到绥靖神社内的那具黑壳。
松冈羊肉继续躺在棺牌里,四条黑蛇盘在颅顶,一只枯手握成拳,黑胶般的铠甲微微搏动。他想覆盖无穷远,离地狱无穷远。
一寸一寸地,他正在回来。他的台词只有一句,那就是:“生命线,大家的生命线。”
松冈羊肉的魕质仍在蔓延。
它不再局限于神社,而是通过互联网、教科书、政治演说、影视作品,渗入每一个东倭人的意识。它让历史变成传说,让侵略变成“进入”,让罪行变成“争议”。
它让参拜者相信,他们是在祭奠英灵,而不是在喂养魕。
它让东倭相信,它是在复兴,而不是在腐烂。
但腐烂的痕迹无处不在,经济停滞、人口老龄化、社会冷漠、右翼抬头……这些都是魕汲取气运后的负面状态,是军国主义幽灵的当代显形。
松冈羊肉的魕质在神社深处蠕动。它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满洲是生命线”,它就不会消失。
它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参拜,它就能继续汲取。
它知道,只要东倭不彻底清算过去,它就会永远存在。
“我是你们的生命线。”它低语,“你们是我的养料。”
他选择了成为魕,就像他选择了成为战犯一样。
他选择了永恒的痛苦,就像他选择了给他人带来痛苦一样。
他选择了无尽的黑暗,就像他选择了让世界陷入黑暗一样。
这就是松冈羊肉的结局。
参道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无数灵魂的叹息。那鎏金假面背后的赭衣囚徒,正等着你的气运,来为他续下一秒的刑期。
松冈羊肉永不下地狱,因为他即便死后依旧与当权者合谋,也共同把地狱搬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