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在铁匠铺打下手到第五天的时候，那把锈剪刀泡透了醋，开始看得见原本的样子了。
周叔把它从醋盆里捞出来的时候，上面糊着的那层厚锈壳泡得酥软，拿粗布一蹭就大片大片地往下掉。脱了锈壳的剪刀露出底下的铁色，黑沉沉的，泛着旧铁器上那种被年月磨出来的哑光。刃口虽然钝了，但两条刃线的弧度还在，匀称利落，看得出早年是件好手艺。
周叔把剪刀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又拿手指头试了试刃口的厚度，嘴里"嗯"了一声。他没多说什么，把它搁在砧子旁边等着打磨。
文轩这天上午的活是拉风箱。他坐在风箱后面，一下一下地拉着杆子，炉膛里的火苗跟着风箱的喘息一蹿一蹿地跃动。麦香蹲在铁砧旁边递铁坯，穗穗窝在干草垫子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露出粉色的舌尖和两排细白的小乳牙。
春桃今天从里屋出来了。她自己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铺子门口的日头底下，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弯来弯去地编着什么。穗穗从干草垫子上站起来，走到春桃脚边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铁丝。春桃的手指头细白细白的，铁丝在她指间绕了几圈，渐渐有了一个环形的轮廓。
"你在编啥？"麦香探头看了一眼。
"笼子。"春桃小声说，"编个小的，给穗穗当窝。干草垫子硬，铁丝编的垫了布软和些。"
麦香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铁丝环已经编了巴掌大一圈，编得细细密密的，每一个弯都均匀匀称，看不出是手生的样子。春桃低着头继续编，手指头灵活地在铁丝间穿来穿去，抿着嘴笑得浅浅的。
穗穗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把春桃编笼子的全过程都看了一遍，看完站起来走到春桃的脚踝边，拿脑门蹭了蹭她的裤脚，又走回干草垫子上卧好了。春桃的耳根红了一小片，铁丝在手指间绕得更快了些。
午后日光正好，铁匠铺门口的小半块石板地被晒得暖洋洋的。春桃把编了大半的铁丝笼子搁在膝盖上歇手，抬头望了望街对面屋檐上方那片蓝汪汪的天。秋天天高，云像撕薄了的棉絮丝丝缕缕地挂着，风里带着远处稻田收割后残留的干草香。
文轩从风箱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到铺子门口把泡醋的剪刀翻了个面。他弯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铺子门口的泥地——铁匠铺门口常年被炉火和行人踩得结结实实的一片硬土，上面落满了细细的铁屑碎末和炭灰。可今儿那层铁屑上面，多了一些模糊的印子。
文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在那片泥地上比了比。印子不大，比成年人的脚掌小一圈，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过去的浅痕。印子的边缘不太清晰，像是被什么布料覆着脚底留下的，方向从老街正街那边过来，在铁匠铺门口大约三尺远的地方转了一个弯，朝铺子后墙的方向延伸过去。
文轩没有声张。他站起来把剪刀翻完面，慢悠悠地走回风箱后面坐下，重新拉起杆子。炉火跳动起来的时候，他在火光里看了麦香一眼。麦香正蹲在周叔旁边递铁坯，穗穗卧在她脚边晒着太阳，没人留意铺子门口的泥地上多了什么印子。
等到傍晚收了工，文轩最后一个从铺子里出来。他把剪刀在醋盆里泡好，把炉膛的余烬用灰埋了，又把铺子门板一块一块合上。合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片泥地。
印子还在。被下午来来往往的脚步踩模糊了一些，可大致的方向还能看出来——从老街正街的方向过来，到铁匠铺门口转了个弯，贴着墙根一路往后墙的方向去了。文轩顺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蹲在后墙墙根底下拨开那丛野薄荷的叶子看了看。薄荷叶子上有几片被蹭掉了一层薄霜似的灰印子，像是衣裳或者布料擦过去留下的。
文轩把薄荷叶子拢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柴房的方向走去。他走到半路拐了个弯，绕到阿木的书摊前头。
阿木正在收摊。他一本一本地把书摞进木箱里，动作不紧不慢的。看见文轩走过来，他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能蹲人的地方。
文轩蹲下来压着声音把下午看见的印子说了。说完了他补了一句："那个方向是往杂货铺后院去的。我昨天在柴房附近转了一圈，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风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臭，但腻得很，闻着像什么腥的东西被烤干了。"
阿木手上叠书的速度没有变，可他抿了一下嘴唇，那一抿的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线。
"你刚来几天，"阿木低声道，"这些东西你原本不用沾的。"
文轩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的目光落在书摊边沿那一摞被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上，答话的声音不重不轻："我住了柴房，吃了麦香姑娘的粥，周师傅答应帮我修剪刀没收定金。这些东西我已经沾了。"
阿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最后一摞书码进木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暮色里朝文轩微微点了一下头。文轩也点了一下头，两人什么都没再说，各自转身走了各自的岔路。
夜里麦香坐在床边认字，穗蹲在她膝盖上打盹儿。文轩从柴房那边过来敲了敲茅草屋的门，麦香开了门让他进来。文轩没有坐下，就站在门里两步远的地方把今天下午在铁匠铺门口看见的印子告诉了麦香。
麦香听完把册子合上了。她脸上那种白天在铁匠铺里大大咧咧的做派收了起来，换了一副沉沉的、认认真真的神色。她想了想，低声说："他是绕着铺子看了一圈，还是只走了后墙？"
"我顺着印子追踪到后墙根底下，薄荷叶子被蹭了，方向是往杂货铺那边去的。"文轩顿了顿，"印子在铺子门口转了弯，但转弯之前，那个方向是先朝着铁匠铺正面走过来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至少正对着铺子站过。"
麦香攥着册子边角的手指头紧了紧。穗穗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走到文轩脚边蹲下来仰头看他。昏暗的油灯光线里，穗穗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映着文轩的身影。
"王奎知道有人盯着他了。"麦香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情绪，"他白天不会来，他知道白天铺子里人多。他夜里来的。"
文轩没有说话，他蹲下来平视着穗穗的眼睛。穗穗跟他对视了几息，然后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指节，转过身走回麦香脚边卧好了。
"明天夜里，"文轩站起来低声说，"我在柴房那边听着动静。你们睡你们的，有事我会过来敲门。"
麦香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来别掺和"，话到嘴边看着文轩那张平平淡淡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犹疑，没有畏怯，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老树扎根似的沉定。她把话咽回去了，只说了句："自己当心。"
文轩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茅草屋的门重新合上，门闩插好，穗穗跳上床卧在麦香的枕头旁边。麦香把油灯吹了躺下来，侧身把穗穗拢在臂弯里，望着窗户纸上薄薄的月光印子。
"穗穗，"她轻声说，"书生胆子还挺大。"
穗穗的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暖融融的一小截，像一条细细的绒绳轻轻圈着。她没有睁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软乎乎的呼噜，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窗外，柴房的木门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月光把老街西头的屋檐和屋顶勾出层层叠叠的轮廓线，墨蓝色的天幕上星子稀稀疏疏地挂着。杂货铺后院的木门紧紧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可门板内侧的泥地上，一串新留下的浅浅印痕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后墙根下。印痕大小不一，深浅交错，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来回走过很多遍。印痕最密集的地方，是后墙与地面交界的那一道砖缝。砖缝被什么东西撬过，松动的灰泥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窄口子。
窄口子里塞着一小团灰白色的东西。
毛茸茸的。
像什么动物被揪下来的一撮绒毛。绒毛上沾着已经干透的暗色痕迹，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嵌在砖缝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