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轩住进柴房的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了。
麦香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柴房的门已经敞开了,文轩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边上,正拿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水洗脸。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檐角和墙根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文轩把凉水泼在脸上,拿袖口擦了擦,站起来的时候呼出一口白气。才入秋不久,早晨的井水已经带着凉意了。
"起这么早?"麦香抱着柴火从院子门口进来。
"惯了。"文轩把粗瓷碗搁在井沿上,走过来接她怀里的柴火,"我帮你抱进去。"
麦香也没推辞,把柴火分了半摞给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茅草屋的灶间,穗穗还窝在床尾的旧棉袄里没醒,只耳朵尖动了动,听出来人的脚步声不是麦香一个人的,又懒得睁眼。
文轩把柴火码在灶台旁边的墙角,目光扫了一圈这间窄小的茅草屋。屋里东西不多,灶台、木桌、一张床、一口旧木箱,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帮麦香把灶膛里的隔夜炭灰掏了,又捡了几根细柴折断了塞进去。
麦香看了他一眼,没客气。她点了火,把昨晚上剩的半锅粥热上,又切了两块腌萝卜搁在碟子里。粥滚起来的时候穗穗终于醒了,从床尾跳下来迈着小碎步到灶台边蹲好,仰头等着。
文轩看见穗穗蹲在那儿等着开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从自己袍子内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着,打开来是几块碎了的干饼。
"路上带的干粮,硬了,泡粥里能吃。"他把干饼掰碎了放进粥碗里,自己也盛了一碗,就着腌萝卜慢慢喝。
麦香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穗穗蹲在她膝盖上舔粥。晨光从东边的天空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把院子里的泥地和柴房的土墙染成暖融融的金灰色。远处老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豆腐的梆子声笃笃笃地响着,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变得又轻又远。
"文轩哥,"麦香喝了两口粥忽然道,"你是读书人,认字多吧?"
文轩放下碗点了点头:"读过几年书。"
麦香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床头的旧木箱旁,翻了翻,从箱子底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她跑腿的时候帮人捎东西,有一回主家拿来垫货底的,她瞧着上面有字就随手留下了。册子封皮磨得看不清楚字迹了,内页也卷了边,翻开来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铅印字。
麦香把册子递给文轩,自己重新坐回门槛上。穗穗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蹲在两人之间,仰头看看麦香又看看文轩手里的册子。
"我不太识字,"麦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遮掩,就跟说"今儿天不错"一样自然,"以前没人教过我。你能帮我念念吗?"
文轩接过册子翻开一页,目光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这是一本杂记集,讲各地物产的。"他抬眼看麦香,"你想听哪一段?"
"都行。你随便念一段,我听着。"
文轩没有再问。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他的声音不亮不哑,平平淡淡的,像溪水淌过石头,不急不缓。麦香靠在门框上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文轩嘴里吐出来,变成她听得懂的意思——哪里的山茶花最好,哪条河里的鱼最肥,哪座镇上的人酿的酒喝了一碗能暖一整天身子。
穗穗蹲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耳朵微微转着。她听着文轩的声音,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脚面上。阳光从院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痕,把一人一猫一书的影子拢在暖融融的光里。
文轩念了小半个时辰,口干的时候歇下来喝了口水。麦香把册子接过来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上几个笔画简单的字问:"这个念什么?"
"这念'山'。"
"这个呢?"
"'水'。"
"这两个合在一起?"
"山水。"文轩看了她一眼,"你想学认字?"
麦香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想了想,大大方方地点了头:"想。我以前没机会,现在铁匠铺的活稳定了,早晚能匀出点空来。认了字,以后自己也能看书,不用老麻烦别人给念。"
文轩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坐正了。
"那我每天早晨教你半个时辰。"他说,"从最简单的开始。你学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认小半本册子。"
麦香咧嘴笑了一下:"成。"
那天上午去铁匠铺上工之前,文轩用手指头蘸了井水,在院子泥地上写了一横,教麦香认了三个字——"人"、"山"、"水"。麦香蹲在地上拿树枝照着他的笔画描了三遍,描完抬头冲他一笑:"记住了。"
穗穗蹲在旁边把这三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轩去铁匠铺跟周叔打了招呼,说剪刀打磨的工钱他靠打下手抵。周叔看了他瘦瘦高高的身板一眼,递给他一把小锤和一个粗布围裙。文轩接了围裙系好,站在铁砧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吩咐,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点不露怯。
周叔把锈剪刀泡进醋盆里,转头对文轩说:"你把墙角那堆废铁按大小分一分,大的搁左边筐子,碎的搁右边。分完了跟我拉风箱。"
文轩应了一声,袖子往上一撸就蹲下去了。
麦香在风箱旁边递铁坯,穗穗蹲在干草垫子上看文轩分废铁。文轩干活的动作不快,但仔细,一块一块地拣,拿布擦掉上面的灰再往筐子里放。穗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蹲在文轩脚边歪着脑袋看他分拣。
文轩低头看了穗穗一眼,穗穗跟他对视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干草垫子上继续蹲好了。文轩弯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继续分他的废铁。
春桃从里屋门帘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在文轩身上停了一停,又挪到穗穗身上,最后落在麦香脸上。麦香冲她挤了一下眼睛,春桃抿嘴笑了,把帘子放下来缩回里屋去了。
整个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照着旧,但比从前多了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分拣废铁的窸窣声响。穗穗在干草垫子上晒着秋日薄薄的日光,耳朵朝着三个方向轮流转一转——左边是周叔抡锤的咚咚声,中间是文轩分铁块的哗啦声,右边是麦香拉风箱的呼哧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铺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热腾腾的,沉甸甸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麦香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穗穗跳上她肩头。文轩也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砧子旁边,朝周叔拱手道了谢。
三人一块儿走出铁匠铺的门。暮色把老街拢在一片暖融融的橘红里,油炸摊子刚收了锅,空气里还残留着油和面的焦香。文轩走在麦香身侧,步子不紧不慢的,目光在路两旁的屋檐和铺面间慢慢扫过,像在辨认这座小镇的方向。
"文轩哥,"麦香边走边说,"明早还教我认字不?"
"教。你明早起来我就过去。"
"好嘞。"
穗穗蹲在麦香肩头,偏头看了一眼文轩。文轩正好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文轩的目光温和而坦荡。穗穗看了他两息,把脑袋转回去了,尾巴在麦香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拐进茅草屋巷口的时候,麦香忽然停了脚步。她望着巷子尽头那间柴房半掩的木门,又偏头看了看文轩肩上挎着的那个蓝布包袱。
"文轩哥,"她说,"你打算在镇上待多久?"
文轩也停下脚步。他顺着麦香的目光看了看那间柴房,然后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剪刀修好就走。盘缠攒够了就走。"
这话说得明白,可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要走"的确定。像一粒还没有落定的尘埃,在空气里悬着,等着什么把它接住。
麦香没接话。她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去了,穗穗蹲在她肩头回头看了文轩一眼。文轩站在暮色里冲穗穗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开柴房的门进去了。
夜里麦香点了油灯坐在床边,把文轩借给她的那本小册子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她认得的不多,翻过去满篇都是蚂蚁似的密密麻麻的字,可她今晚能认出"山"和"水"了。她拿手指头指着那两个已经认识的,一个一个点过去,嘴角微微翘着。
穗穗蹲在枕头上看着她。
麦香抬头跟穗穗对视了一眼,笑了一下:"看什么看,我在用功呢。"
穗穗站起来,迈着步子走到她膝盖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那本摊开的册子。册子翻到一页插画——画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淌着弯弯曲曲的河流。穗穗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油灯跳动的光。她张嘴叫了一声,那声音落在麦香耳朵里化成两个字:
"会的。"
麦香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窗外夜色沉静。老街在秋天的晚风里慢慢地凉下来了,墙根底下的蛐蛐儿叫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拉不断的银丝线。柴房的木门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文轩坐在稻草铺上又点亮了那截蜡烛头,膝上摊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着。
铁匠铺后墙外三丈远的那个院子里,夜风把什么东西吹得轻轻叩在墙上,笃,笃,笃,像有人拿指节不紧不慢地敲着。可那院子里没有亮灯,没有人影,只有地下深处一道裂隙的宽度又撑开了那么一丝丝,白蒙蒙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被黑暗悄无声息地吞掉了。
老街在夜色里沉沉地呼吸着。铁匠铺里,春桃裹着被子侧躺,眼睛睁着望着窗户的方向。帘子严严实实地拉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把被角咬在嘴里,一声不吭地瞪着那扇窗户,像在跟窗帘后面的黑暗无声地对峙。
穗穗在麦香的枕边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呼噜声细细地滚着。麦香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吹了灯躺下来,伸手把穗穗拢进臂弯里。
那粒小火石在穗穗眼底最深处又亮了一点点。亮得极轻极淡,像一根蜡烛隔着三张毛边纸透过来的光,模模糊糊的,可确确实实地在那里了。
它比从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