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文轩把砖缝里那团绒毛的事告诉了麦香。
他是天亮前又摸黑去了一趟铁匠铺后墙，借着晨光把砖缝里塞着的那一小团东西掏了出来。绒毛黏在砖缝深处，拽的时候扯散了，碎的碎、断的断，他拿一片薄荷叶子托着带回柴房，等到麦香起来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把薄荷叶子递了过去。
麦香蹲在柴房门口，低头看着薄荷叶上那撮灰白色的绒毛。绒毛不大，一小团，边缘沾着干透了的暗褐色痕迹。她伸手想碰，文轩拦了一下："别用手。那颜色洗不掉，我昨晚试过了，指尖搓了三遍还有印子。"
麦香收回手，皱着眉头凑近了看。绒毛细细软软的，摸不着的视觉里能看出那东西原本蓬松的质感——像什么小动物脊背或者尾巴上最柔软的毛，被人硬生生揪下来的时候还连着一点点皮屑的薄屑。
麦香的胃里翻了一下。
"是活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他揪下来的。"
文轩把薄荷叶小心地折起来，搁在柴房窗台上晒太阳的地方。"我昨晚上想了一夜，"他蹲在柴房门口，声音不疾不徐的，"他往铁匠铺后墙根底下塞这团东西，是冲着墙里面的人去的。他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人。"
麦香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没说话。穗穗从茅草屋门槛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到柴房窗台下面，仰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片薄荷叶子。琥珀色的眼睛在那团绒毛上停了一小会儿，她低下头，在地面上蹭了蹭鼻尖，像闻到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气味，又抬头看了那片叶子一眼，然后转身走回麦香脚边蹲好了。
那天上午铁匠铺开了工之后，麦香找了个空当跟周叔对了对。周叔听完搓了一把脸，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转身拿了把旧铁锹蹲在后墙根底下把那段砖缝用新和的泥灰糊结实了。他糊的时候手劲儿大，灰泥压得严丝合缝，抹平了之后又拿铁锹背拍了两下，拍得平平整整的。
"他再撬，"周叔咬着牙说了半句，"我把他手剁了。后半句没说完，但麦香听出来了他手背上那几根暴起来的青筋底下压着的话。
春桃今天没有出来编铁丝笼子。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极偶尔一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传出来，像有人侧耳贴在帘子内侧听外头的动静。麦香端了一碗热茶送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框："春桃，我给你搁门口了。"帘子掀开一道窄缝，春桃的手伸出来接走了茶碗，指尖在碗沿上抖着，可那只手伸出来接碗的动作没有犹豫。
穗穗蹲在铺子门口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日光比秋初淡了些，薄薄的金色铺在青石板上，把她灰扑扑的毛皮照得暖融融的。她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趴了好一阵，尾巴搭在门槛外面，偶尔被路过的风带得微微晃一晃。
阿木近午时侯过来了一趟。他收摊比平时早，书箱里揣着一本摊开了的书册子走到铁匠铺门口蹲下来，借着铺子门口的光线翻了两页给麦香看。上面画着一张泛黄的底图，墨线描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勾勒出老街西头那一小片建筑的轮廓。杂货铺、裁缝铺、铁匠铺的位置都用小字标着，图纸最底下有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西北三丈，先井后祠"。
"祠？什么祠？"麦香凑近了看。
阿木的手指指着那行小字："这图是从老县志附录里拆出来的，跟泠幽道人那几页笔记夹在一块儿。我昨晚挑灯看了半宿，"祠"这个字——大方向，大概率是他当年封井之后给井立了座小祠，明面上压镇，实际可能是留了什么东西在祠里。"
"留了什么东西？"
阿木把图纸合上，目光在铺子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上停了一瞬。"不知道。但一个道人要在封井之后立祠，留的无非是符、印、经文这三类里头的。符纸百年早已朽了，经文埋在土里也烂了。能留到现在的——"他顿了顿，"多半是器物。铁器或者石器，经年不腐的。"
麦香的心口沉了一下。铁器、石器，在铁匠铺后墙根底下三丈远的位置。她蹲在铺子门口想了想，忽然抬头道："那口井封了之后才立的祠，那祠得多小？巴掌大？"
阿木看着她点了点头："所以得找。那么小的东西埋在地底下，百年下来泥淤尘埋，早就看不出地面有什么痕迹了。"
麦香咬了咬嘴唇，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周叔和蹲在风箱后面的文轩。穗穗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的脸。麦香低头跟穗穗对视了一瞬，心里那个念头慢慢成形，像面团被揉着揉着渐渐有了轮廓。
"阿木哥，"她说，"周叔铺子后墙三丈远。那一片地现在全是硬土和碎石，就算埋了东西也早埋死了。可如果泠幽道人当年是故意把那件器物埋在铁器铺子附近——铁打得多的地方，地气沉厚，铁锈渗进土里能结成硬壳护着底下的东西不腐不坏。他可能是算好了的。"
阿木的目光在麦香脸上停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把图纸重新折好放回书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临走的时候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今晚上，你要是睡不着，可以拿铁锹到后墙根那丛薄荷底下试试。别挖深，一铲子就够了，探探土层松不松。"
麦香点了点头。
阿木走后，铁匠铺里的锤声重新响起来，叮叮咚咚地把午后的日头填得满满当当。麦香把围裙系紧了，该递铁坯递铁坯，该拉风箱拉风箱，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穗穗在她脚边跟着她来回走动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炉火跳动的光，安安静静的，像在默默记着什么东西。
夜里回到家，麦香把晚饭吃过，穗穗跳上床卧好。她坐在床边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整条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各家各户的油灯都灭了，月光把茅草屋的院子照得白亮亮的一片。
她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一把周叔借给她的小铁锹，轻轻推开了院门。
穗穗从床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一声不吭地迈着小碎步穿过院子，绕到铁匠铺后墙外头那丛野薄荷旁边。月光底下薄荷叶子的轮廓清清楚楚的，暗绿色的叶片被夜露打湿了，边缘泛着银亮亮的湿光。
麦香把铁锹插进薄荷丛右侧大约一尺的位置。土层不硬，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泥土被泡得松软，铁锹很轻松地入了土。她没敢深挖，只把表层的浮土掀开了一层，大约三四寸深。
铁锹的刃碰到了硬东西。
声音很闷，像木棒敲在石头上。麦香蹲下来拿手指头把浮土拨开，月光照进浅坑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一角——石质，表面磨得光滑，边缘规整，不像是天然的石头。她顺着那块石头的边缘又往下刮了两指深的泥，石头的全貌露出来一小截，是个巴掌大小的石匣盖子，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纹饰，干干净净的青灰色，被打磨得温润光滑。
麦香的手指头在石匣盖子表面轻轻摸了一下。
入手微凉，可指尖触上去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轻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从石面底下返上来，顺着她的指纹丝丝缕缕地往手指头里渗。那暖意不陌生——跟穗穗窝在她怀里睡觉时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温温吞吞的热度一模一样。
麦香把手缩回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响。
穗穗蹲在浅坑边上，低头看着那截露出来的青灰色石面。月光照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那截石面光滑的轮廓。穗穗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脑门轻轻抵在那截青灰色的石面上，闭上了眼睛。
石面底下的暖意从穗穗的额头渗进去，又顺着她的脊背漫出来，在她灰扑扑的毛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那光太淡了，淡到月光底下的肉眼根本分不清那是光还是露水的反光。
穗穗睁开眼睛，把脑袋从石面上抬起来，转身走回麦香脚边蹲好了。
麦香把掀开的浮土重新覆回去，用手掌压实了，又把野薄荷叶子拢好盖在上面。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穗穗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尾巴圈着爪子，什么话都没说。
茅草屋的油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麦香坐在床边把沾了泥的手洗了三遍。第三遍洗完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方才摸过石匣盖子的那一小片皮肤底下，隐约透着一层极淡的、像隔了厚厚的纱布看灯火的暖色。
穗穗跳上床卧在她膝盖上，仰头看着她。
麦香伸手摸了摸穗穗的脑门，穗穗偏头蹭了蹭她的手指。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铁匠铺后墙根底下那丛野薄荷的叶片上还挂着方才被翻动时洒上去的泥土碎屑。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些碎屑照成细细碎碎的浅银色。被覆了浮土的石匣盖子安安静静地埋在三四寸深的泥土下面，匣子里面的东西被百年光阴封得严严实实的。
可隔着青灰色的石壁，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搏动着。细弱的、温热的、像一颗隔了很远很远被传过来的心跳，一下，一下，穿过石壁，穿过泥土，穿过秋夜凉丝丝的空气，往同一个方向递送过去。
那个方向是茅草屋。是麦香枕边那团蜷成小小一团的、灰扑扑的毛球。
穗穗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麦香的手腕上。她的爪子垫肉乎乎的，温温热热的，搭在那截皮肤上像一枚小小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