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接触《盲夏》这个故事起,洛羲昏跳出剧本后总会泡在射箭场里,练姿势、练技术、练气势。
拍摄这部分戏份时他根本用不到替身,也只需要专业老师在旁边指导几下动作,看他这架势大家都惊喜万分。
纪影鹤在一边看着,默不作声。
这种戏份他基本不做评价,整天下来能一言不发,就像是在回避什么,自然最近和洛羲昏说不上话。
“哎哟,洛羲昏,我都不知道你练得这么好了!”贺兰知又宛如水蛇一般扭到他身前,觉得他这模样还挺新奇,“业务能力挺强,哥哥我很满意。”
林沪苒和许瑶就站在旁边笑,偶尔打趣几句。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有些冻人,洛羲昏非常怕冷,此刻正穿着校服短袖瑟瑟发抖。他看其他人裹着厚外套眼睛都瞪直了,还好后来纪影鹤给他送了点暖宝宝。
贺兰知笑着靠过去,伸出双手把他裹进自己的大衣:“哥哥抱抱你就不冷了。”
进入正式拍摄,闻玉涂把身体重心垂直放在前,塌肩开背,三指勾弦,左手推弓右手拉弓,随后射出了漂亮的一箭。
而后他不慌不忙地进行下一箭的射击。
每一箭都呼啸而过,箭矢刺穿场馆的寂静。
敬严临和林琢意在看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两个人都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他们知道这场比赛于闻玉涂而言万分重要,容不得一点闪失。
最后一箭射出,闻玉涂以全场第一的成绩成功晋级,他一路小跑过去与看台上的他们鼓掌。
“我的涂!棒!”
“琢意,帅不帅?”闻玉涂扒着栏杆笑看她。
“还行吧,就那样。”
……
今天的戏份基本上都是在射箭场里拍摄的,强度比较大,工作人员时不时会让他们下来歇会儿,几个人趁着休息时间录了些片场小花絮。
贺兰知从来就没让洛羲昏失望过,当然,也没让他好受过。
“纪总,你不是也会射箭吗,要不要让洛羲昏跟你PK一下?”
竟然会射箭?啧,贺兰知又比自己早知道。
在场的人听闻都开始起哄,一个个高举手臂:“比一个!比一个!”
执行导演思考了一下今天的计划,又问了侯勒宁的意见,随后朝着纪影鹤点头:“来吧纪编剧,不会拖进度。”
纪影鹤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们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洛羲昏嘴上说着不乐意,手上倒是很诚实地拿起了弓箭,他问远处的纪影鹤,“纪总,试一试?”
纪影鹤笑笑:“我已经很多年没练了,挺生疏的,肯定比不上你。”
他将护胸、护臂、护指等装备穿戴好,换上了隐形眼镜。
“近视多少度啊?”
“四百,散光两百。”
“这么高。”
“以前读书没注意保护眼睛。”
洛羲昏这会儿就不觉得他温柔了,整个人气势汹汹的,看来自己那个晚上会觉得纪影鹤摘掉眼镜温柔单纯是因为他看不清,因此人没那么张扬。
贺兰知在他们身旁喊道:“纪总,加油啊!”
“贺兰知。”洛羲昏无语地出声提醒,“咱俩是一伙的不?”
“是啊,但是我的心在咱老板那!”
“……”
洛羲昏扭头看过去,纪影鹤搭箭拉弓,自己的熟练程度和他根本没法相提并论,这人一看姿势就知道是专业的。
纪影鹤此时只穿了件白色短袖,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极具观赏的美感却又不显壮。
……和那张寡淡病弱的脸实在不搭。
自己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你……”
洛羲昏话还没说完,纪影鹤首箭就干脆利落地射出去了,命中八环,周遭满是惊叹声。
好一个多年没练很生疏,洛羲昏紧张得不停咽口水,他感觉自己两条胳膊都在直打颤。
“洛羲昏,上!哥哥我看好你!”
洛羲昏深吸一口气,摆正姿势射出第一箭。
命中六环。
纪影鹤望过去,不是很意外:“还可以。”
“被你逼的嘛。”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但大家都看得出来洛羲昏全程是被纪影鹤压着打的,不论是箭术的深度,还是竞技场上凌人的气势。
洛羲昏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每一箭却都势如破竹,心里不自觉地开始发慌。
不过……他好像挖掘到了不一样的纪影鹤。
最后一箭,纪影鹤手肘往后放,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手抖,不断回忆曾经射箭的门道。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自己上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射箭已是六年前的事了,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距离他和洛羲昏第一次见面也过去快两年了。
“啊……”
箭矢出手的时候纪影鹤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就想到了洛羲昏,还想起了两人初见的那个月夜,真是荒诞啊。
贺兰知收起用来臭美的镜子,把脖子伸长去看结果:“……五环?”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最后一箭和纪影鹤先前的成绩相比多少有些怪异,大家多多少少觉察到他有点不对劲。
“纪总厉害!深藏不露啊!”
“太帅了纪总!
洛羲昏收拾好手里所有装备,笑着说:“比不过比不过,你以后多教教我呗。”
纪影鹤盯着他看了很久,只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射箭有很多不好的习惯,等会儿把你带坏了。”
当天的拍摄直到凌晨两点才结束,洛羲昏疲惫不堪,却依旧坚持下楼走两圈。
河边人影摇动,他看到后快步跑了过去。
“你嘴巴怎么了?”纪影鹤今天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也没有到监视器前坐着,这会儿凑近才发现他嘴角淤青了一大块。
也是这时候,纪影鹤发现他下嘴唇的右侧有颗痣,还挺神奇,痣竟然能长嘴唇上。
洛羲昏耸耸肩:“昨天拍戏要摔地上,入戏没分寸就磕着了。本来我说上妆遮,结果侯导说什么这是歪打正着让我拍几场再遮。”
“真假?”
洛羲昏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怎么连这都不相信,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假,估计是和谁接吻接成这样的吧。”这话半真不假,毕竟他前不久刚和赖言榆亲,这话说起来也不心虚。
纪影鹤理所当然以为他在开玩笑。
“说吧,今天想问点什么?”
“那我有话直说了啊。”洛羲昏开门见山,离他很近,“闻玉涂的经历是你亲身经历,对吗?”
“你怎么总喜欢问我的事?”
大哥,跟你不问你的事问谁的,问我的吗?
“朋友不都是这样吗,我的经历你都能在网上查到,那你的我亲自来问才算公平。”
纪影鹤平静地点头,说:“以前我是练弓箭的,本来都准备好大学去体校了,后来生了一场病,不适合走这条路就专心文化科了。”
他问纪影鹤生了什么病,纪影鹤不说。
他问纪影鹤有没有痊愈,纪影鹤还是不说。
洛羲昏难免失望,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正常,纪影鹤没理由完全信任他,又凭什么把这些隐私的事全部抖出来呢?
他没有类似的经历,可他能共情纪影鹤的遗憾。
今天光是看他射箭的身姿和气势,洛羲昏都能感受到射箭对于曾经的纪影鹤而言有多么重要。射箭或许是他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他却在登峰造极的时候被夺走了成功的权利。
纪影鹤知道他共情能力比一般人都强,怕再说下去影响两个人心情,于是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没什么可惜的,过了这么多年我也明白了,射箭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我现在做编剧也挺成功的。”
“那你真的甘心吗?”洛羲昏站在原地,没有跟着纪影鹤的脚步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在树影婆娑下对视。
他们之间谈不上剑拔弩张,却也不算心平气和。
纪影鹤有事瞒着他,很多很多事。
其实单单这个原因洛羲昏不会生气,他没那么小肚鸡肠,只是他想到可能在过去的某个夜晚,纪影鹤和贺兰知林沪苒都说了这些事,也许说了自己生的什么病,说了自己为什么不摘口罩,又或许说了自己交朋友的失败经历。
他们敞开心扉、开怀大笑,像真正的挚友那般。
纪影鹤唯独没有告诉自己,唯独在面对自己时选择隐瞒。
“你真的相信我吗?”
凭什么?就因为我黑料缠身,就因为别人造谣我品德不好,就因为你怕说出来被我嘲笑?
但他想终究是他想,在纪影鹤眼里,洛羲昏这是在替自己抱不平,还多少有些多管闲事了。
可反抗的对象是老天爷,自己再有能耐又有什么办法呢?老天不让他走这条路,那就换一条,四面八方,总会有出路的。
纪影鹤不戴眼镜的时候眼睛会因为疲劳而微微眯起,那眼神在月色下总是很沉静,却也多了些白日里没有的忧郁。
洛羲昏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在白天好好观察过他的眼睛,因此只能读懂他月夜里的忧愁。
“我信你,当然我也甘心。”兴许是怕他不相信,纪影鹤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真的,我认命。”
“可是……”
“洛羲昏。”他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不带一丝笑意,就像当初在小院那样轻轻松松把洛羲昏给唬住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别再说了,谢谢你的关心。我今天有点累,你早点休息吧。”
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纪影鹤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在经过洛羲昏身边时,他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