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羲昏其实说不出答应纪影鹤的理由,他只是觉得多一个人陪着会好受点,反正不去白不去。
他一上飞机就困,三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几乎都在睡觉,中途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就看到纪影鹤在敲电脑。
“你怎么出来玩还写剧本,不累吗?”
纪影鹤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手上打字的动作不带停的:“我不累,早写完早放松。”
其实洛羲昏挺好奇纪影鹤下一个剧本的题材的,但是因为各种说不清的原因,他不方便问,纪影鹤也不主动提。
悬疑、校园、成长……好像许多题材他都尝试过了,无一例外都完成得很好。
就像纪影鹤自己说的那样,做编剧他也挺成功的,仿佛天生就是做编剧的这块料。
“纪总。”
“嗯。”
“你谈过恋爱吗?”
“……”此话一出,纪影鹤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分过去一个不屑的眼神,“你觉得呢?”
“没谈过吧,感觉你不问红尘、不虑世事。”
他没有否认洛羲昏的回答。
“所以你没写过爱情类的剧本就是因为母胎solo?”
“……”纪影鹤再次无语,“那是没拍过不是没写过,我自认为写得很低俗,不打算拿出来丢人现眼。”
“那你让我看看呗。”他说低俗洛羲昏就来了兴致,腰杆都挺直了,“我保证守口如瓶。”
“别,我还等着你用自己前面几段感情给我提供素材呢,毕竟你游刃有余。”他把话说得弯弯绕绕,着重强调了最后四个字,这下弄得洛羲昏是兴致全无,干脆转过头继续睡觉去了。
“别又说我烦人。”纪影鹤猜到了他要骂什么。
“你就是烦人。”
相处得越久,纪影鹤越能感受到洛羲昏身上的孩子气。他在朋友面前好像总是一副童心未泯的模样,喜欢撒娇、习惯被人照顾、下意识依赖别人,这些在纪影鹤眼里全都是小孩子做的事。
但他从没真心觉得洛羲昏幼稚,他也庆幸洛羲昏是这种性格,否则两人没法聊上天没法成为朋友,他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被洛羲昏需要。
命运原本的轨迹是他们擦肩而过,是洛羲昏亲手改变的两人的关系。
其实昨天听到他说不打算再尝试新感情的时候,纪影鹤心情很复杂,他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也清楚自己在担忧什么。无非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再有人站到洛羲昏身边,无非是自己单独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会多那么一点点。
只要洛羲昏需要,他随时都可以出现,等到洛羲昏喜新厌旧想赶人了,自己赖着不走就好。
不是要做真心朋友吗?不是要毫无保留吗?
纪影鹤相信一个人的性格是原生家庭决定的,并且很难在成长过程中被外部因素所改变,他和纪影雁是这样,他接触过的人好像都是这样。
既然不能作为第一选择走进他的世界,那纪影鹤觉得,成为知音陪在他身边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还真挺期待洛羲昏离不开自己这个朋友的模样的。
……
三月的九寨沟是淡季,游客不多不少刚刚好,两人悠闲自得地漫步在栈道上,虽说部分湖还结着冰,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观赏它澄澈的美。
湖水清得像是静谧的琼液,抬头望去,远处萧条的树木还为边缘的水面染上一层深绿色的颜料,整个山林都倒映在湖面上,美景尽收眼底。
一根根枯枝树木垂落其间,半截浸泡在湖泊中,另外一半从湖泊中探出头来呼吸新鲜空气。
看到不远处的石头上有只正在喝水的鸭子,洛羲昏觉得还挺有趣,他一边拍照一边问:“纪总,你为什么叫‘纪影鹤’啊?”
纪影鹤站在他身后,惊讶于他专业的拍照姿势:“因为我在傍晚出生,然后爸妈都喜欢赏鸟。”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反过来问洛羲昏名字的寓意。
沉默了好一会儿,洛羲昏回过头,说得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一样:“因为我在黄昏出生。”
两人相视一笑,纪影鹤便明白了他是在开玩笑。
“我爸妈取名挺随意的,就一人定了一个音,然后翻字典找了俩好看的字。”说到这些洛羲昏始终垂着眼,不知为何有些哀愁,可还没等纪影鹤琢磨明白,他就又恢复原样了,“羲是日光,昏是日落,恰好明暗交界,你说凑不凑巧?”
沿途一路走,有雪景、有高山、有瀑布。
九村坐落山岭间,湖、泉、瀑、滩连缀一体,静谧与刚烈结合,海子和瀑布相间分布。
洛羲昏突然玩心大起,他快步走向远处更甚跑了几步,直到消失在纪影鹤的视线里后者才着急忙慌地追上去,跑得那叫一个矜持。
他在台阶上瞪着不远处的洛羲昏,对方朝他伸出双手,手往回勾,笑得很招摇:“快来啊纪总,别落在我身后了!”
“你跑太快了,我没那个体力。”
“那我现在不跑了,就站在这等你!”
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纪影鹤叹了口气。
他从台阶上下来,扶着洛羲昏的胳膊直喘气,两人再次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过了好一会才没靠在一起。
五花海水体的能见度很高,树正群海亦是如此。
洛羲昏这期间没再开口,手放在棉服口袋里也不拿出来,他总是站在一处景观前一动不动。
和纪影鹤那双总让人感到安稳的眼睛不同,洛羲昏的丹凤眼里更多的是忧郁。他的眼睛是五官里最复杂难懂的,嘴角向上眉头一舒就是笑容,反过来就是哀伤,可不论哪种表情哪种心理,他的眼睛好像都没有分毫的变化。
自己的心思总是被琢磨透,可他没法揣摩哪怕只一点点洛羲昏的想法。他演得实在是太好了,恐怕早已在万千岁月中把自己都骗过去。
人到底是争强好胜的,越是晦涩难懂就越是想要靠近,最后他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推到一个被动的位置上,只能被洛羲昏玩弄于一个个骗局。
看他又开始发呆,纪影鹤便拿出刚才洛羲昏塞在他口袋里的相机偷偷拍了几张他的背影,随后默不作声地用手机把相机上的照片拍下来留念。
也不知道洛羲昏什么时候会发现它们。
纪影鹤自认为拍得挺好看的。
镜头里的洛羲昏像是人们常说的青春疼痛文学主角,只侧颜就尽显忧郁。
再次抬起头,他看到的似乎不再是洛羲昏,而是诞生于他笔下的闻玉涂,那个形单影只的少年。
好奇怪,明明眼前的湖面没有涟漪没有波纹,可洛羲昏的心就像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旅途。他在雷电交加的黑夜里踏着风浪前行,不知何时会被巨大的海浪拍碎在海底。
——
观赏过九寨沟后洛羲昏找成都的朋友借了辆车,谈妥了最后把车留在日喀则,他计划走国道318川藏线一路向西前行。
这条线路况复杂、海拔较高,对驾驶员的驾驶经验和应急能力有很高的要求。洛羲昏驾龄四年不到,说内心不忐忑其实是假的,他事先郑重地问过纪影鹤,他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出去闯一闯。
纪影鹤相信他,答应得没有片刻犹豫。
第一天从成都出发,经雅安抵达康定,沿途村镇多,坡陡弯急,路况还行洛羲昏也就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影鹤聊天。
意料之外,洛羲昏开车非常稳,也没有任何坏习惯,因此纪影鹤全程都坐得安心。
下午找了家藏餐馆填肚子,在民宿放好行李随后他们驱车前往木格措。
木格措意为“野人海”,这会儿雪还没有完全消融,放眼望去,远处的雪和云连绵成了一片。
洛羲昏靠住围栏,伸开双臂仰头感慨:“啊——太好了,终于出来了!自由,快乐,人生万岁!”
纪影鹤站在他身后,听到发自内心的呼喊也只是微微笑着,同时不忘帮他把飘起来的围巾戴好。
旅行的意义在于一路上你总能遇到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大家因为对自然的向往和热爱汇聚于此,然后畅谈人生,共同享受旅途的每一分每一秒,最后归于人海,成为对方生命中的过客。
两人在路上遇到了一对中年夫妻,四人相谈甚欢,听他们说也要回康定市区,洛羲昏纪影鹤便决定与他们一起返程,车上因此多了些热闹。
“本来这次是想带上我们两个儿子来的,结果一个泡在题海里头也不抬,另一个在学校回都回不来,只能我们两个老人家来了。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两个帅气又好心的小年轻,谢谢你们!”
“没事,人多热闹嘛。”
纪影鹤从包里拿出两个面包递过去。
“谢谢小帅哥,方便问你们两个是干什么工作的吗?看着好年轻,估计也还是学生吧。”
闻言,纪影鹤侧头看向洛羲昏,打算听完他的答案再回答。
这条路没那么颠簸,洛羲昏开得还挺舒服,此刻他笑意盈盈地单手握住方向盘,脑袋随着车载音乐的鼓点而左右摇动。
“我是大学生,上海戏剧学院,广播电视编导专业。”说完这话他抽空瞥了一眼纪影鹤,接着还挑了一下眉,“心情不好,请假出来玩的。”
只一眼他就看清了纪影鹤的无奈,因此洛羲昏整个人都开始嘚瑟起来,心情也愉悦不少。
“编导专业好,前途无量啊小伙子!”
“我也觉得,前途无量!”洛羲昏把车里的蓝调音乐换成dj,整个人更兴奋了,“你呢,快跟叔叔阿姨说说你是哪个学校的!”
纪影鹤叹了口气,也不计较,罕见地陪着他闹:“我高二,生病停学一段时间,跟他出来旅游散心的。”
洛羲昏的笑声很爽朗,搞得纪影鹤也憋不住笑,他赶紧往旁边看去,手装作很忙地整理了两下头发。
“这样啊,阿姨希望你快快好起来。”
“叔叔也是。”
“谢谢,对了阿姨,你和叔叔是做什么的啊?”
“我是高中历史老师,老头是政治老师。”
“哎呀,你遇到顶头上司了。”洛羲昏打趣道,“阿姨叔叔,他也是读文科的,成绩可好了。”
“哈哈哈哈,这么巧!”
“你们两个是亲兄弟吗?我看你们长得又帅气又清秀,眼睛也挺像的。”
与此同时,车辆抵达这对夫妻的酒店,洛羲昏抿了抿嘴唇,转头和纪影鹤对视起来。
“是啊,他是我哥。”纪影鹤没给他太多眼神,只是笑着松开安全带,下车帮他们把背包拿出来,“叔叔阿姨,我们有缘再见。”
他这一笑搞得洛羲昏心里不安稳,下车的时候好像还顺拐了几步,真够没出息的。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祝你们旅途愉快,一路顺风!”
两个人坐在车上招手:“你们也是,一路顺风!”
这地方距离他们的民宿还有一段路,纪影鹤干脆现在算今天的账,油费高速费酒店费餐费景区费:“这两天开心吗?”
洛羲昏重新打开车载音乐,点了点头:“出来玩总归是开心的,我好很多了,别太担心。还有……弟弟,乖乖叫声哥哥来听听?”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纪影鹤哼笑一声:“你是王八蛋吗?还是说你想顶替纪影雁的位置,提醒你,CEO可不好干。”
“不讨论CEO,明明是你翻脸不认哥。”洛羲昏想了想自己的现状,最后自嘲道,“你真别担心,我会尽快走出来的。”
[你的心了无牵挂]
洛羲昏不喜欢参加线下活动,除了拍戏拍杂志看秀他很少接别的通告。空余时间他喜欢出去玩,喜欢自驾,喜欢看遍踏遍祖国大好河山。
但是像现在这样说走就走、还有朋友陪伴的自驾游他是第一次拥有,难能可贵。
这种感觉很特别,就像有些东西自己终于可以牢牢握在手里,他终于可以掌握它的走向,也终于不用再任人摆布。
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或许会逐渐不再空虚。
[也曾感到彷徨]
他原以为纪影鹤会说“有多快就多快吧”,毕竟这个社会无时无刻都在推着他往前走,哪有人管他累不累,又能有多少人真心在意他的状况呢?
可纪影鹤摇摇头,用淡然的语气说:“刚在湖边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感觉你很像闻玉涂。那会儿我都有点恍惚,更别提你是戏中人了,所以我对出戏这件事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洛羲昏,这些日子走不出戏也没关系,我在你身边呢,你别让自己难受。”
可能信号不好,车载音乐突然卡顿了几秒,恰巧在纪影鹤的两句话说完后,歌词又无缝衔接了上来,还挺神奇。
“我们一起用新的记忆去覆盖过往。”
[盛开着永不凋零]
两人对上眼,笑着、默契地、大声地唱出那句经典的歌词:
“蓝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