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里有扇落地窗，透过偌大的玻璃两人可以看星空挪移，远处高山的轮廓若隐若现，氛围很是还不错。

落地窗旁有个温泉，于是吃完晚饭休息得差不多，洛羲昏就强硬把纪影鹤拉去泡温泉了。

洛羲昏一手压着池壁一手撑着脑袋，侧着头看过去：“纪总，八卦一些问题，你会回答我吗？”

纪影鹤闻声看过去，洛羲昏乌黑的头发全部被打湿了，此刻刘海全部梳上去露出了饱满的上庭，全然一副硬朗的帅气模样，少年稚气只艰难地存留在脸上。

虽说他们这段时间聊了不少天，但像现在这样静下来不走动的谈话可谓是少之又少。

他们都知道彼此拥有一段不算光彩的过去，也都默契地想要去窥探。

多一点，再多一点，仿佛怎么都不够。

洛羲昏觉得待在纪影鹤身边可太舒服了，对方总能第一时间觉察出他的不对劲。从前总需要他去照顾别人，即使再累再有心事，安慰完对方后他也怎么都不愿开口了，最终只能把那些事埋在心底，可纪影鹤能很好地接住他所有或好或坏的情绪，他不会让自己的需求落地。

纪影鹤点头，但说有来有回才行，反正洛羲昏也没打算隐瞒，爽朗地答应了。

“我想知道，这个。”他戳了戳自己的右脸颊，没有把话说得直接，给了纪影鹤拒绝的权利。

但纪影鹤没有再逃避，他想着以后这种独处的机会不多了，洛羲昏想知道，那他就全盘托出。

他眼睛不自主地向上瞪了会儿，似是在回忆，随后嘴巴微张缓缓道出实情：

纪影鹤是在马鞍山长大的，爸爸本科毕业就进了家里的公司，妈妈是制药工程专业的学妹，两人在校期间就很合拍，谈了五年恋爱而后步入婚姻殿堂，结婚第二年生下了纪影雁，四年后又再生下了纪影鹤。

薛梓瞳父亲是画家，一生都在追求艺术，妻子离开后他独守空房，晚年决定静心陪伴家里人。他爱惨了女儿，同样欣赏纪珩然这个女婿，更是喜欢两个孙子，捧在手心里养着宝贝得不得了。

后来老头身体不好，薛梓瞳想多陪他一些时间，于是她和纪珩然商量把老头的房子空出来，人接到家里住，纪珩然当时没有一点不情愿。

可惜造化弄人，短短几个月老头就查出来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病情加重得很快，他不记得女儿女婿更不记得两个孙子，每天只知道拿刻刀给妻子雕好玩的物件。

薛梓瞳那段时间一直在哭，哭陪伴了自己这么久的父亲什么也不记得，哭她对父亲的病情无能为力，整个家好像都因此笼上忧郁的色彩。

老年痴呆不只是折磨病人自己，这同样折磨深爱着他的家人，但是薛梓瞳从不觉得辛苦，父母养她一辈子如今她做这些是应该的。只是父亲再也不唤她姓名，着实让人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八岁的纪影鹤放学回家，他发现母亲和外公起了争执，偏偏纪珩然在公司处理文件。

“爸，您不要再拿刻刀了，多危险！”薛梓瞳跪在地上正和他争抢着手上的刀。

“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什么权利拦我！”曾经温文儒雅的外公此刻面目狰狞，他手里的刻刀不断挥舞着，同时在幼小的纪影鹤心里不住挥动，刺穿了许多无形的保护。

薛宸看上去恐怖极了：“我要给我老婆做礼物，你给我滚开，滚啊！搞么西尼(做什么)！”

纪影鹤什么都不懂，只想保护好母亲和外公，他背着书包就往前跑，薛梓瞳一直朝他喊“鹤宝，不要上来，去花园找哥哥！”，可他听不进去，依旧盲目地向前跑。

外公和妈妈这是做什么？

他不懂，只知道阻拦，只知道冲上去就可以保护他们。

很快三声“刺啦——”的怪异声响传出，纪影鹤想，这太刺耳了，好痛啊，感觉脸上、脖子上都热热的，什么东西在嘀嗒响。

雕刻刀垂下，鲜血顺着刀尖向下滑，它们滴落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血红之花。

薛梓瞳根本没有时间呆愣，她飞速抢过父亲手上的雕刻刀交给保姆阿姨，然后把管家喊来一起处理。

幸运的是最后一刀没有划在脸上，只是划破了纪影鹤的校服领口，刀柄堪堪擦过脖颈。

两条伤口在末端相交，一条向上蔓延到鼻翼，另一条向下，在脸颊的位置就停下了。

在那之后纪影鹤不愿意见外公，也见不得刀具，外公本就不记得他是谁，哪管他这股别扭劲儿。

后来有一天，薛宸不知道从哪翻出了纪影雁纪影鹤小时候的衣服，他在床上把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托着薛梓瞳的手塞给她：“这是影雁影鹤的衣服，鹤宝应该穿得下，只是小雁长大了，不知道怎么办……这些东西你帮我转交给梓瞳，你知道的吧？我女儿，我的宝贝女儿，麻烦了。”

其实连纪影鹤都穿不下那些衣服了。

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似乎还没有和家人留够美好的回忆他们就走到了分别的路口，红灯亮起，车流成为隔开他们的分界线，从此白发人黑发人背道而驰、阴阳两隔。

薛宸当时说话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完全是气声，薛梓瞳听得崩溃大哭，纪珩然就在一旁扶着她，而纪影雁扶着外公。与此同时，小小的纪影鹤站在门口怎么都不肯进去，他捏着保姆阿姨的手，静静听着外公对他的好。

当晚，薛宸长睡不起，在梦中离开了人世。

再后来家里恢复成几个月前的模样，妈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调整好自己，变回了从前开朗直率的模样，只是夜深之时，她总是望着月光愣神，而纪影鹤总是在此时偷看她惆怅的身影。

纪影鹤脸上的纱布引人注目，他那会儿很要强，别人把他骂着急了他就想着靠打架解决问题，吃了好几张家长通知书，他和家人说：是那些人嘴巴贱非要骂我，凭什么让我忍这些？

薛梓瞳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更不知道该怎么教他，她告诉纪影鹤打人是不对的，但又夸他没让自己受别人欺负，最后给他办理了转学。

纪影鹤转学后收敛了很多，没有人欺负他，只是大家都害怕他，离他远远的。

所谓井水不犯河水，没人欺负他，他自然不动手，脾气好了不少。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他总是替家人着想装做无事发生，很少跟他们谈自己的事，无论好坏，总而言之没让他们太操心。

他也从不因此自卑，毕竟他还是那个纪影鹤，内核没有变化，况且他又不靠脸吃饭。

升上初中，他结识了吕停。

他十六岁的时候，纪影雁一边在北京读大学，一边勤勤恳恳在公司学习，不到几年这哥就成了人人尊敬的“影雁总”。

同年，纪影鹤因为病情不得不放弃射箭，他专心致志学习文化科然后艺考，最后长居上海。

“我妈到现在都觉得是她对不起我，觉得我的脸是她毁的，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如果不是我非要上去插手后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挺傻的吧，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上去能干什么。”纪影鹤说得有些无奈，手指随意地在水面画圈，“我的职业不靠脸吃饭，没必要长得那么好看，容貌毁了就毁了吧，无所谓。”

洛羲昏知道他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想着要保护好身边每个亲人所以才会不顾安危冲上去，以至于发生了那些原本可以避免的事情。

但是没有人能怪他不懂事，包括现在的纪影鹤。

他有什么错，薛梓瞳和薛宸又有什么错？

这只不过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当然纪影鹤没把自己打架和生病的事跟洛羲昏说，他觉得现阶段还是有必要在他面前维护好自己的形象的，中二时期可以略过，病症也可以闭口不谈。

“我问个肤浅点的问题，你的桃花有没有因为脸，质量变差或者数量减少啊？”

说肤浅还真是肤浅，还以为他说话谦虚呢。

“不知道，当时没考虑这些。”纪影鹤擦了擦脸上蹭到的水。

后来过了好几年，洛羲昏听吕停说才知道，高中不打架、沉默寡言、专注学习的纪影鹤可受欢迎了，当年互联网不发达流行写情书，他抽屉里有很多情书和零食，只不过前者全被老班收走了，怕影响到他学习，后者则被他朋友们瓜分完了。

“到你了，把你每段恋爱的大概情况和我说说，搞了暧昧没谈的、暗恋但追失败的、只暗恋没追求的也都要，我要求做到毫无保留。”

他自己都没做到毫无保留，现在还反过来要求洛羲昏这样，倒是没有一点儿心虚。

洛羲昏一下从轻松的笑容转变为苦笑。

他刚才掏人家心窝子，这回风水轮流转，他再怎么不想说也得开口。

“怎么还有要求……”

“毕竟是编剧，得听我话吧。”

“那是，纪编剧的话是得听。唉……我是成年之后才开始谈恋爱的，初高中就是剧组、学校、家三点一线，老实得连暗恋也没有。”

洛羲昏未成年过渡到成年的那部电影是和檀悦的《鄂霍次克海》，极具浪漫色彩，呈现绝美爱情的同时告诉观众：人生再难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也没有游不过去的海，只要坚持到底，未来总有无限可能。

两个人那年都18岁，少年少女入戏太深，这份爱从荧幕上延续到了现实中，他们两情相悦。那时的洛羲昏虽然不相信爱情能长久，但是他愿意为了檀悦去改变自己固有的观念，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很幸福，见证了彼此最轻狂的年纪。只是电影上映的第二个月，网上突然涌现出很多关于洛羲昏的负面消息，他原以为檀悦会站在自己这边，但她踩着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洛羲昏知道那不是檀悦本意，是资本在利用和控制她，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反抗，还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也是这时洛羲昏才切身体会到：娱乐圈不是用来谈情说爱的，是用来互谋利益的。

把对方当做自己棋盘上的棋子，不带情义地利用才能生存，作车就剑走偏锋，为炮就隔山打虎。

洛羲昏那时心想：还好线下所有活动都结束了，否则跟有矛盾的前任共事当真闹心。

檀悦性子急，不想一次又一次等着洛羲昏回答，更不想自己永远处于被动的位置上，她一气之下提了分手，洛羲昏利落地答应了，他觉得这段感情没有继续的必要，毕竟吵过一次都没有把问题解决，因而六个月不到他们就结束了这段感情。后来檀悦冷静下来找他复合，他也想答应，可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两个人由此互删联系方式，私底下见面也不打招呼，能避就避，微博取消互相关注算是老死不相往来。

假若他们好聚好散，洛羲昏说不定会走不出来，可两人的争吵实在伤害彼此，自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至少他一点都不怀念。

三个月后，洛羲昏和闵岚合作《气息》，也是爱情与现实问题相交织：爱和恨是同样的情感，可它们并非无坚不摧。看着爱人躺在病床上，回天乏术，我只能就着她残存的气息活下去，后来，她的气息终是萦绕我的全身。

闵岚先喜欢上洛羲昏的，她追了好一段时间他才动摇。洛羲昏到现在都觉得闵岚是他这些对象中最懂他、最合拍的一任，他当年甚至觉得两人能一直走下去。事实是这段感情在第五个月就结束了，或许人和人太合拍也不是好事，他们过于相似，需要的东西得不到，本来就拥有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两个人都挺累的，最终在一个满天星星的夜晚和平分手。分手了他们也保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有些活动见着面也能坐在一起聊天，前阵子闵岚生病住院洛羲昏还去看了一回。分手两个月后，《气息》上映，两人的互动没有一丝僵硬，就是正常朋友之间的相处。奇怪的是狗仔不是很在意这段感情，他俩有没有谈过、谈了多久，这些在粉丝和路人眼里至今是个谜，众说纷纭。

也是这段感情困了他一整年。

往后，他和刘辛遥合作《倒计时》，只是普通朋友。和刘琛慧合作《静倾》，两人纯粹是拌嘴的朋友，她反而和男二有点意思。

洛羲昏说他俩结婚一定要让自己坐主桌，虽然是玩笑，但刘琛慧和男二口头直接答应了。

“再后来你知道的，就是和赖言榆拍《悬殊》，我俩聊了一段时间就互相喜欢，搞了一阵子暧昧，我请假出去参加见面会那天在一起的。每一任我都和她们说过，自己不是主动的人，也不会特别明显表达自己的爱，她们都知道，言榆也是。起初她觉得她能改变我，不过到后面挺累的，言榆更需要一个主动的爱人而不是我这样的，我觉得很对不起她，之前的感情也是，我觉得我对不起她们可又弥补不了什么，至少她们现在过得开心，那就足够了。”

纪影鹤一直以来都只能在网上吃他的恋爱瓜，网友整理的时间线不清不楚，具体事件也盘得乱七八糟，看得人那是头晕眼花根本没兴致吃下去。

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就是因为它足够离谱。

没有脚踏两条船，没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更没有所谓的这个腻了就换下一个，上述都是各家媒体为了夺眼球所捏造的噱头。

绯闻写得天花乱坠，原来只谈过三个，纪影鹤对此无言以对。还以为有什么劲爆的新闻呢，其实就是个极度缺爱的小屁孩。

这会儿听洛羲昏有条不紊地给他捋，纪影鹤心情好了不少，对方能心平气和地讲出来，就证明他已经释怀感情带来的伤害了。

他不在意洛羲昏谈过多少个，反正都是在他出现之前，那是洛羲昏的人生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现在他出现了，他喜欢洛羲昏了，他开始追人家了，那洛羲昏就只能跟他绑在一起。

这是纪影鹤的想法，他知道这想法过于极端过于偏激，但是改不了，他也没有改的打算。

“在笑什么？”洛羲昏见他出神不说话，便用手指去捻他的发尾，玩得似乎还挺开心，“纪总，头发很久没剪了。”

纪影鹤拍摄期间忙，没空管头发，久而久之他就有了不在剧组剪头发的习惯。他头发本来就比较长，半年没剪发尾长到肩膀，用皮筋都能扎个低马尾了。

纪影鹤低头看了眼发尾，说什么到家马上剪。

他这发型跟洛羲昏去年荒废那阵子的发型差不多，只是纪影鹤的头发要短些，头发也没他那时枯黄。

洛羲昏颦蹙着收回手，问他又在笑什么。

“笑你找到真命天子不容易。”

“找不到就不找了，爱情是个糟糕的家伙，我不想再耗费那么多精力跟它玩了。”

“会出现的，话不要说得太绝对，给自己留点后路。”纪影鹤起身迈出池子，裹紧浴袍，“别泡太久，回去多喝水，今晚早点休息。”

洛羲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真命天子，会出现的……是啊……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