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227国道、217省道、215国道最后回到318国道，两人来到了著名的怒江七十二拐。

这一段路可以算整个旅程中最危险的路段之一，洛羲昏驾龄短，前面再怎么心高气傲这会儿也收敛了。但他嘴上还是不忘跟纪影鹤开玩笑，关键时刻也没个正经样。

纪影鹤后来不敢打扰他，就握着相机在车上拍。

一条条公路缠绕着高山，从高处俯瞰令人心惊，可它们又像高山的心脏，无比重要、珍贵。

这段路过去，洛羲昏赶紧找了个地方停车休息，他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又在后座躺了半个小时。

纪影鹤就抱着电脑继续写剧本，这段旅途为他积攒了不少素材，可谓是一箭双雕。

后两天他们经波密的时候路过了米堆冰川，虽然没有时间停下来细看，但远远地看那么一眼就足够震撼了。

这条路上还有个网红冲水点，兴许是大数据推送，纪影鹤此时刚好刷到那条冲水视频，洛羲昏闻声看过去。

纪影鹤怕他误以为自己想去，然后临时改变路线白白浪费时间，立马解释就说是无意间刷到的。

洛羲昏本来也没有想去的意思，跟他扯了一大堆理由，纪影鹤压根没听进去几句，就记得他说什么“刹车盘温度高”“冲水变形”，然后又什么“发抖”，反正一堆有的没的，听上去还挺有道理。

他们在路口的湖边看到了玛尼堆，于是两人顺时针绕着它走了三圈，随后往上各自堆了两块。

“风吹过，能把我们的愿望带去远方的山脉，只要足够诚信，世间就能多一份圆满。”

纪影鹤想的是平平安安，而洛羲昏想的是万事顺遂，两人对视后心照不宣地回到了车上。

他们是晚上抵达的拉萨，纪影鹤很会挑酒店，窗帘一掀就能看到不远处的布达拉宫。可惜这会儿天黑透了，实际的景象只能等明早起来再看了。

洛羲昏把行李箱随手甩在地上转头就扑到了沙发上，他喉咙里发出长长的一声感慨：“啊——终于到拉萨了，累晕我了！”

这两天沿途几乎没停靠什么景点，就是纯赶路，纪影鹤没开过车没法感同身受，只能坐在他旁边和他聊天，顺带帮他放松心情。

“接下来都是轻松的环节了，没那么大压力。”

洛羲昏乖巧地点了点头。

恰巧这时，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但他实在没那个力气起身去拿，干脆使唤起纪影鹤了。

“在最外层那个袋子里，纪总麻烦你啦！”

纪影鹤没多想，给他的包翻了个面就开始找手机，没想到拉链一拉开，和洛羲昏的手机紧紧靠在一起的是自己跨年夜赠予他的那个平安符，旁边还有大年三十晚自己包在饺子里的那个硬币，两样物品都用透明袋子好好装着。

这些东西称不上是随手送的，但也绝不是什么很重要的物件，洛羲昏把他们放在包里随身带着是纪影鹤没想到的。而且他放的还是放贵重物品的那个袋子，跟身份证和驾驶证这种东西放在一起，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洛羲昏的钱包微微摊开，里面有张拍立得，纪影鹤忍不住伸手把钱包压平以此去看上面的图像。

是《盲夏》杀青宴那天。

拍立得上的纪影鹤朝镜头比“耶”，表情看起来十分傲娇，而洛羲昏在他身后揽着他，小半张脸被他的头发挡住。这家伙笑得肆意，隐隐能看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纪影鹤记得这会儿他们对着的是许瑶的相机，他不知道贺兰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拍到这张拍立得的，如今相纸还到了洛羲昏手里，有够玄幻的。

他瞥开眼仔细看，平安符已经有些变形了，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把它捏在手里玩了多久。

纪影鹤微微一笑，心里为此感到高兴。

等他做好表情管理，故作镇定地把手机拿过去的时候，语音刚好被对面挂断了。

“是很重要的人吗？”

“没事，贺兰知，打回去就好。”洛羲昏想也不想直接回拨，他背靠沙发一股子慵懒劲儿，“打我视频干什么？哎哟，贺兰知你还挺帅哈。”

“我打你那么久都不接，干什么呢？”

“没有，我刚才太累了没顾上，有事说事。”

纪影鹤坐在他身边，看到镜头里留长了头发的贺兰知此时身着恰好合适的黑西装，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儒雅。而他旁边的林沪苒做了个波浪卷造型，黑丝绸长裙将身材勾勒得十分曼妙，她圆润的眼睛亮亮的，红唇十分引人注目。

一看就知道正在参加什么大型活动。

“你和纪总倒是开心了，一路自驾，我俩在会场后台准备上台发言呢。”说到这贺兰知就气，“洛羲昏我真的想打你，本来有你的份，你也得发言的。”

“哎，打住！你知道我很少参加这种活动的，有了也一定会推。好好发言吧小贺同志，沪苒也是，加油！”他笑着摇摇手，嘚瑟得不行。

林沪苒同样怨气十足：“你俩出去玩不带我们，下次通知我和贺兰知，我俩调档期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可以啊，咱四个，我再把以南叫上。”洛羲昏想得倒是挺美，“刚好你们轮我班开车，我挺想在副驾驶睡觉的。”

他俩都知道纪影鹤没驾照，听出来了洛羲昏是在开玩笑：“那就换你做攻略。”

“也行，这下咱纪总可以专心致志写剧本了。”

这俩人快要上台了，洛羲昏便没再多说。

拉萨的空气实在是太干了，纪影鹤没说两句话就去捯饬加湿器了，等洛羲昏洗完澡躺床上，他干脆把加湿器挪到了床头。

期间两个人也一直在补水，纪影鹤觉得没什么，倒是洛羲昏时不时起来上下厕所，三更半夜的两个人就黑着灯傻笑。

“洛羲昏，你能不能别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要上厕所就光明正大地上，装什么完美人设？”纪影鹤后来实在受不了，这人真的太好笑了。

洛羲昏自己都忍俊不禁，摆摆手说：“哎呀别吵！你睡你的，不准笑了！”

这人真是莫名其妙，自己又没笑他尿频，有什么可好面子的，面子能当饭吃吗？

嘶……洛羲昏的面子好像真能混口饭吃喔。

——

第二天醒来是周一。

据说周一到扎基寺求平安比较灵，原本纪影鹤把行程安排到周三，周三求财灵，但洛羲昏拒绝了，他说他俩钱够多了，相比之下平安更重要。

两人在入口购买了哈达、白酒和香。

纪影鹤很早就发现洛羲昏特别在意身体健康这件事了，不知道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这样。可他觉得洛羲昏还是个小孩，这个年纪的小孩不都没啥身体忧愁吗，还都喜欢仗着年轻又是熬夜又是吃外卖的，怎么唯独他想这么多？

洛羲昏看出来了他在迷惑什么，带着纪影鹤往外走：“我身边好多人生病，他们都很痛苦，包括你，所以我想你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纪影鹤还挺惊喜，这里面居然包括自己。

在露天餐馆吃完午饭，他们便眺望起了远处的布达拉宫，洛羲昏同时紧紧搂住纪影鹤。风大，两个人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布达拉宫象征着远方。

后来洛羲昏先开了口：“现在仔细想想，还是做自己最幸福，以后不能再泡在别人的人生里出不来了。”

纪影鹤知道他是在口嗨，实则面对角色还是会走不出戏。现在顶多是兴奋劲儿压过了那种落差感，旅行结束他说不定会更加失落难过。

“你这话骗别人可以，骗我就有点不自量力了。”纪影鹤拆穿他。

洛羲昏说，他初中被爷爷带去演戏的时候特别害怕，私底下明明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在镜头前他却总是怯场，甚至会恐惧得直接跑开，躲到角落里抹眼泪抹鼻涕。

那会儿洛导就陪在身边，他搂着还没开始长个子的洛羲昏，十分耐心地传授经验：不要把你自己当做洛羲昏，也不要觉得自己是在演戏，你就是剧本里的那个人，剧本就是你的人生。

方法嘛极端是极端了点，但效果很是不错，这搞得洛羲昏到现在都是这样演，快十年这已经成了他无法改变的本能。

洛导教会他入戏，使他功成名就，可是没人教他如何出戏，以至于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洛羲昏，不要泯灭真实的自己。”

纪影鹤很低声地说了两句话，它们散在风中，也不知道有没有吹到洛羲昏那里。希望没有，因为听着怪矫情的，却又希望有，因为都是真心的。

“你的谎言不要把你自己都骗过去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洛羲昏微微侧过了头，他无言地注视起纪影鹤，心情万分复杂，甚至不知道此刻在心里想些什么才是恰当的。

他没比纪影鹤高多少，也就四公分左右，但这个角度还是能让他从上到下去观察对方的面容，算是俯视的角度。

匿迹潜形从不是他的态度，可这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想藏起些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呢？洛羲昏说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高反本来就脑袋痛。

他莞尔一笑，重新眺望起远方的布达拉宫。

“洛羲昏。”

“嗯？”

“如果要追求一个喜欢的人，你觉得坚持多久是上限啊？”

洛羲昏超级意外，来的时候他还调侃纪影鹤是母胎solo，没想到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他真心为他感到兴奋：“呀！你有喜欢的人了啊，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纪影鹤没回答他，心里已经开始后悔问这话了。

“应该是……呃22个月吧。”洛羲昏停顿了许久，语气明显是在开玩笑，“因为我今年……22岁？哈哈哈哈哎哟别那么严肃纪总，每个人的爱情不一样，这没法参考。”

“说了一堆废话。”纪影鹤精准点评。

“怎么能算废话？还是有参考价值的好不好！你看，一年太短两年太长，一年半再多几个月刚刚好，不至于太草率也不会太刻骨铭心。”

22个月吗？ 好，你说的。纪影鹤心道。

当天下午两人前往天上邮局——海拔3650米，据说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洛羲昏写明信片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笔画龙飞凤舞的，只能勉强看出是什么字。纪影鹤越看越沉默，后来干脆回避这个让自己烦躁的东西了。

他那字……就像不会写连笔字的小孩为了装大人而认认真真模仿的连笔字，丑死了。

所谓字如其人，他能顶着这张故事感的脸写出这么恶心的字，纪影鹤实在佩服。

当然，也有可能是字里的故事他读不懂。

洛羲昏说明信片要寄给洛隐蕴。

他不觉得这种东西寄给谁就代表最爱谁，纯粹是为了给他妈炫耀：你儿子的车技已经厉害到可以自驾西藏的程度了。

但纪影鹤不一样，他想把明信片寄给未来的洛羲昏，好比这段回忆只属于他们两个。

他挑明信片和信封的时候故意装作不在意，随口问洛羲昏觉得哪个好看。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他偷偷把那两个款式带上了，坐在角落就开始写。

洛羲昏知道纪影鹤不想自己看，索性就不去找人了，他在大厅和别人聊得不亦乐乎。

这情形就像正在树荫下给暗恋的男生写情书。

微风拂过，额上的汗水因此被吹去，写信的人在心里感叹还好这汗水没滴在信纸上。

纪影鹤从没写过情书，也没体验过校园爱情，可他就是觉得像，小说里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吗？

【洛羲昏，相信收到这封信的你很意外，我……】

纪影鹤的手顿了顿，思虑万千。

【我想和你说件事，相信你早已觉察，只是兀自回避。】

【……】

这封信该怎么收场呢？纪影鹤想了很久，更确切的形容是犹豫不决。

过去近两年，只希望那时的他们……不会物是人非。

【洛羲昏，祝你平安顺遂，万事欢喜。】

把明信片和信纸小心翼翼包进信封里，纪影鹤如释重负地抬起了头。他看到面前那堵墙上挂了不少信箱，信箱上是不同的未来年份，二零一八、二零一九、二零二零……信箱上的立体大字是“写给未来的一封信”，这面墙的两侧挂满了明信片和信纸，密密麻麻根本看不过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故事留在了这里，他们的结局又如何。

他遇到一位和蔼可亲的大叔，两人相谈甚欢，对方帮他用藏文在信封上写下了两句话。

信封投入二零二零年的信箱，从此刻起，纪影鹤的喜欢像是有了信物。

手上还有一张明信片，图案是珠峰大本营，他不打算邮寄出去，当然也不打算留在手上。

他在明信片背面写下了这段旅途的种种经历、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及对洛羲昏的真切感谢。拍照留念最后它被挂在了邮箱右手边的墙上，和千万张明信片共同诉说着只属于自己的感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