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上邮局出来,洛羲昏当即决定和纪影鹤拍藏服写真。要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拍,要在高山流水、雄鹰翱翔的地方将藏族的美体现到极致。
这些年旅游业发展迅速,相应的当地许多精美的藏服已经和藏民的习俗完全脱钩了,纯粹是为了拍照出片,洛羲昏不喜欢这样。因此做了决定后他在网上找了很久,翻了不少评论,最后找到一家开了十多年的老铺子,是本地人生意。
高原晒而不热,穿上羊毛袄身体无比舒服,老板为纪影鹤挑选了米白色羊毛袄,而洛羲昏的款式是浅棕色的。戴上酒红色的藏式高筒帽后,两人的动作都在不经意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们的眼睛都是整张脸上最具特色的部位,于是化妆师在眼妆上下了很大功夫,纪影鹤没让她把疤痕遮住,洛羲昏笑着点点头对此很是满意。
做造型的洛羲昏无比常见,可做造型的纪影鹤难见一面。
因此自己的妆化完后,洛羲昏便蹲在纪影鹤腿边偷偷摸摸地拍照,纪影鹤全当看不见,后来害羞得遮住了脸罪魁祸首才甘愿停手。
一行人前往拍摄地,洛羲昏开着车老分心看他,搞得纪影鹤全程那是心惊胆战。
下车后还得走一段路,纪影鹤怕眼压过高没敢戴隐形眼镜,洛羲昏就跟他并排走在后面,店里的工作人员在前面开路。
额上的发饰随风而动,带起些许发丝。
这时的纪影鹤看起来很温柔,不是之前那种忧郁之下的温柔,更不是错觉萌生,而是真情流露,洛羲昏在他身侧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路上纪影鹤被洛羲昏带着尝试了许多曾经不敢的事,他觉得自己内心到底是渴望自由的。他想像黑颈鹤那样翱翔,想飞离魔都地带直抵高山,可他一直缺少一个契机让自己释放天性。
其实过去他有很多时间可以拿来享受生活,随时可以放下手中的剧本走遍大江南北,可他执拗地把自己锁在工作室里完成一个又一个剧本,捧红一个又一个演员,从未想过前往远方。
直到洛羲昏带着内心的抑郁出现,纪影鹤这才为自己找到合适的借口出门。这趟旅途说是帮洛羲昏出戏,其实也算帮自己圆梦。
“纪总,今晚我们去酒吧吧。”
“行。”
洛羲昏突然掷出一句无厘头的话,而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纪影鹤既不喝酒也不蹦迪,答应下来不过是因为这样就又能和洛羲昏尝试新鲜事物了。
拍摄开始,洛羲昏重操旧业,他太清楚在镜头前要怎么吸引别人的目光了。摄影师姐姐全程都在说“好”“太棒了”“完美”诸如此类的话,给洛羲昏夸得都快找不着北了,整个人放松得很。
“你收敛点,别太骄傲。”休息的空隙,纪影鹤拧开瓶盖给他递水过去。
洛羲昏点头接过水瓶:“我帅吗?纪总,你好像从来没夸过我长得帅。”
这是事实,洛羲昏从没在纪影鹤嘴里听到过夸赞他面貌的话语,偏偏容貌又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之一,心里不计较不委屈才怪。
纪影鹤伸手拿回水瓶,顺便用手指弹开他的脑袋:“好好拍照,别贫嘴。”
“太不够意思了吧纪总,真看不上我这张脸啊?”
纪影鹤面对他直往后退,笑而不语。
说实话,他还真没看上洛羲昏这张脸。
后者的手抚上白马,眼神凌厉地紧盯镜头。
他不喜欢洛羲昏这副万人追捧的皮囊,他喜欢的是洛羲昏万里挑一的性格。
轮到纪影鹤单人拍摄,在洛羲昏的搀扶下他跨上白马,挺直腰板随后凝视着镜头。
洛羲昏原本抱臂含笑看着,时不时开口鼓励好让他放松下来,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突然跟着工作人员走远了。
身旁没有熟悉的声音,纪影鹤多少有些心慌,但摄影师给予了足够的情绪价值,他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到后面已然完全放开。
洛羲昏回来时纪影鹤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弓箭,模样和他以前射的碳铝箭很不一样,想必手感也是天差地别。
洛羲昏笑着递上弓箭,纪影鹤俯下身踌躇接过。
知道他心有顾虑,洛羲昏轻声安慰:“不要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想着你以前射箭有多高兴就好,我相信你,你更要相信你自己。”
是,洛羲昏要出戏,他也要走出自己的阴霾。
于是纪影鹤抬手拉弓,姿态优美,加上人在马上,整个人顿显飒爽气势。
他只垂下眼匆匆瞥了眼洛羲昏,后者就被他这个眼神震住了,专业人士的威慑力不言而喻。
很像之前在飞机上那个不屑的眼神,洛羲昏觉得自己快要被迷得跪下来汪两声了,太帅了……
他喜欢这样的纪影鹤,英姿飒爽、势不可挡,这是原本的、十六岁前的纪影鹤。
虽说不该随意给人贴标签,可倘若说真心话,相比他现在手握纸笔的文雅模样,洛羲昏更想去追随他豪迈的本真,因为那才是他想成为的模样。
弓能空拉但是不能空放,纪影鹤慢慢让它归位。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又美好以至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发自内心的笑,洛羲昏看得欣慰。
到两人合照的时间,白马下班,洛羲昏一手牵黑马的缰绳一手背起箭筒,马上的纪影鹤仍旧手握弓箭,正享受着它带来的坠手感呢。
一阵大风吹过,摄影师的奶奶缓慢上前替他们整理额间发饰,两人笑着道了谢。
结束拍摄,摄影师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犹豫了很久她鼓起勇气说:“洛羲昏,我……我们能合张照吗?”
她是趁四下没人了才问出这话的,问的时候那双洁净透亮的黑色眼睛就专情地盯着洛羲昏看。
纪影鹤有些惊讶,说实在的,在快节奏的娱乐圈里他很少见这样体贴而沉稳的粉丝。
洛羲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她身边:“刚才完全没看出来你认识我。”
“刚才太多人了,我怕打扰到你!”女孩极力地摆手,眼神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洛羲昏,“我特别喜欢你。”
洛羲昏在心里暗爽,但面上还是笑得很沉稳的:“纪总,帮我们多拍几张吧!”
“好,两个人都笑一笑!”
纪影鹤看他们聊了好一会儿,蓦地觉得眼前这画面很美好,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开心的点都在于彼此。
虽然他不追星,不明白明星对粉丝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一定是她们人生中很重要的存在。否则她们不会无条件信任一个陌生人,甚至无条件追随他,倾其所有希望他每时每刻都能幸福。
“洛羲昏……”可能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纪影鹤,那女孩笑着招招手,效仿洛羲昏先前的话喊他,“纪总,欢迎再来拉萨,祝你们玩得开心!”
“谢谢你的祝福!希望你也能天天开心!”
“我会的!”
……
服装租借的时间还没到,洛羲昏便开车带纪影鹤在附近转,而后他们来到了纳金山。
五彩的经幡横亘在垭口两端,风吹动经幡发出震撼巨响,人们的愿望尽数被吹向了天空。
不同颜色的经幡拥有不同的寓意:蓝色代表蓝天大海,白色代表洁白祥云,绿色代表江河和这世间生生不息的万物,黄色代表土地,红色代表太阳和火焰。
他们购买了好几捆经幡,足有百米,然后按照正确的颜色顺序连接起来。
当地人挂经幡没有在上面写字的习惯,因为经幡是神圣的,但来往的游客不知内涵会这么做。两人想着经幡挂在山顶寓意众生平等就不只是他们两人的祝福,因此没有留下文字,以示尊重。
经幡的一端在右侧垭口上固定好,两个人抱着剩下的部分往另一头走去,爬上爬下特别耗费体力,但他们更多的是兴奋,一时半会也感觉不到疲惫。
这天山顶的风特别大,拉动经幡的过程像是在放巨大的风筝,一不小心松手它们就会飞起,两人花了不少时间才把经幡从山顶上顺下来。
他们爬行在崎岖的岩石上相顾鼓励,累到极致也只能手脚并用向上爬。
土坡很滑,能踩的地方更少,这不禁让他们回想起在冷嘎措上坠崖的经历,于是两人放缓了行进速度,洛羲昏让纪影鹤别想太多,别管那些事。
经幡不能踩踏、跨越,两个人在攀爬的过程中很小心地避开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经幡终于挂上山顶,他们齐刷刷累倒在土地上,手掌又红又痛还交错勒出深而重的痕迹了。
洛羲昏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随后侧头看向身旁的纪影鹤,后者同样气喘吁吁地看向他,两人相视一笑,似乎是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狼狈。
洛羲昏猛然想起什么,麻溜地站起身,他将通红的手围在嘴边,朝远处喊道:“挂了经幡,拜托风啊,吹得再用力些吧!”
在纪影鹤眼里,那一秒钟的洛羲昏被光芒垂青,山神响应他的话,急速而来吻过他的脸庞。风大得洛羲昏只能深深弯下腰躲避,眼睛都快被吹得睁不开了,脸上却还是挂着灿烂的笑容。
纪影鹤跟着他起身,两人站在高处面向万里山河,由此让心中的隆达向天空的方向飞去。
经幡随风飘动,隆达乘风远去,牵动的是我们的心。
我在经幡下低着头,双手合十,虔诚为你祈福:
洛羲昏要顺遂无虞、平安喜乐。
扎西德勒。
——
归还服饰吃完晚饭,两人动身前往酒吧。
虽然纪影鹤答应了会来,但他没想着喝酒。
不喝酒不抽烟向来早睡早起,这点让洛羲昏深感意外,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这么养身。
因而他跟调酒师点了杯无酒精的西柚饮品给纪影鹤,自己惯例点尼格罗尼,毕竟这地方可不会有迷烂,想喝酒那就没得挑。
纪影鹤虽然不喝酒,但他对酒水的了解可不少。
从前还在读本科,他常常到吕停的酒吧里写剧本,吕老板呢就每次给他讲一种酒的故事。
本科毕业那天,吕停讲的就是尼格罗尼,可惜时间过去太久,纪影鹤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种酒将苦涩、甘冽、香甜平衡得很好,口感富有层次,点单数在各酒吧高居不下,然而真正爱喝它的人那是少之又少。
“小孩子不都爱吃甜的吗,你还挺特立独行。”
纪影鹤手撑下巴,微侧着头和洛羲昏对视。
他们坐在吧台最边上,明亮的灯光照不到这,周遭只有暗红色的氛围灯,不打招呼服务生不会来,远离人潮逃离喧闹氛围简直不能再好了。
洛羲昏特意选的这个位置,要是纪影鹤不在,他肯定就到舞池里蹦迪去了。对方陪着自己忍受了那么多次吵闹,他今天也想让纪影鹤舒服些。
“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酷?”
纪影鹤嗤笑一声。
觉得你爱装逼差不多,还觉得你酷。
“其实真的天生是这样,我还在上小学就不喜欢吃糖了,我妈说那时谁给糖我都不要。”他单方面和纪影鹤碰了个杯,“后来生活的苦吃多了,更加不觉得这些吃的喝的有什么了。”
纪影鹤突发奇想,问:“你吃香菜吗?”
“吃。”
“折耳根呢?”
“吃。”
“苦瓜?”
“吃。”
行了,不用再问了,再问下去纪影鹤真的会断定他有异食癖,总而言之以后吃饭开两桌。
洛羲昏知道他在想什么,身边就没一个人能将就自己口味的,他当然不觉得纪影鹤会是那个例外。
“那你不吃什么?”
“不吃鱼,因为我鱼类过敏。保险起见,我妈也不让我吃别的海鲜。”洛羲昏耸了耸肩,“你呢,有什么过敏的吗?”
“过敏倒没有,不过你吃的东西我应该都不吃。”
洛羲昏先是错愕,紧接着就笑倒在了他身上。
两个人肩靠肩坐着,没一会儿纪影鹤就发现旁边这家伙喝酒上脸了。洛羲昏说是海拔高的缘故,他之前在家喝那么多瓶迷烂都脸不红心不跳的,纪影鹤听闻勉强放下顾虑。
“纪总,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早餐店,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啊?”与此同时,洛羲昏把头靠到纪影鹤肩膀上,有些坐不住,因此他仰起脸去看纪影鹤的神情。
角度原因,他不可避免地错过了纪影鹤脸上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
是啊,二十四巷的初见只有自己知道,洛羲昏早就忘记了。
在洛羲昏心里,他们只共同拥有北京和川藏的时光,上海的那个月夜,是纪影鹤偷来的。
那个夜晚无人知晓,那时的月影不可窥见。
“我一抬头,余光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我以为是小偷,所以很警觉地转过去瞪他。”
收起手机,听到拐角处有人在打电话,出于好奇我快步走过去,动静惊扰到你,你回头看向我。
“早餐店的灯光有点暗,我对上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他好奇地打量我,脸上还有被抓包的心虚。”
你的眼神很阴暗,周身烟雾缭绕。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闯入了你的领地,莫名感到心慌。
“我以为他道个歉就会走人,没想到特别自来熟地坐到了我的对面,怕他被门外的狗仔拍到,于是我提出交换位置。”
那夜飘着雪花,你漫不经心地打着那个电话,随后我认出你了,洛羲昏,当今各家导演和时尚总监挤破头争抢的宠儿。
“他一直在和我搭话,好奇我这个人怎么样,又八卦我长什么样,真奇怪啊。洛羲昏,娱乐圈炙手可热的演员,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从你抽烟的姿势,我判断出来你是老手,明明那么年轻,怎么就靠抽烟解忧了呢?我还能看出来你很累,不只是身体,还有精神,用麻木形容你更合适,完全就是强撑着一具躯体。
“他点的早餐还是豆汁,原谅我无法理解,我曾经尝过豆汁,可惜无能接受。后来,他还关心我吃什么,他说早上喝粥伤胃,你说这人心是不是还挺细的?”
那一瞬,我的脑海里荒谬地出现了一个故事,那是一个为你量身定制的剧本,以我痛苦的经历为根。不过片刻,它生根发芽、长出血肉,我突然有个极端的想法……
“他很开心地问我叫什么,纪羲,哪两个字啊?纪影鹤的纪,洛羲昏的羲。”
我想从别的导演和编剧手里,把你抢来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