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木措，被称为世界尽头的纯净之地。

车还在路上开的时候，纪影鹤就忍不住摇下车窗，架起胳膊趴在车门上：“真的好漂亮。”

一大片湖泊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帕拉伊巴，从远处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气浪，将水面之下的浅绿色翻出来，而更远的地方，便是念青唐古拉山脉。

不少棕头鸥在低空飞翔，隐约听到鸣叫。

洛羲昏闻声瞥过去几眼：“这么迫不及待？”

话刚出口，他才反应过来纪影鹤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在上海的时候总是有事没事跑一趟海边，相比这种湖泊大海，他更加向往遥不可及的高山，而纪影鹤与他恰恰相反，他喜欢近在咫尺的海。

下一次出来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大概率不会再来藏区了，除非很多年后他们真的按照约定又来到这，因此洛羲昏就想着现在跟他一起把能看的景色都看了。

纪影鹤向往大海，湖泊亦是，在上海读大学那会儿经常去海边。他总觉得海风是不一样的，吹起来如沐春风而非冰冷刺骨。

下车后，洛羲昏跑在纪影鹤前方，用力挥动双臂：“纪总，快来啊！”

纪影鹤看着远处小小的一个洛羲昏越跑越远，还时不时跳起来招招手，他有些恍惚，脚步也变得慢下来。

他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闻玉涂，看到过去的自己，看到前不久的洛羲昏。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沦陷在那个炎炎夏日的不只有洛羲昏，还有他自己。

可沉沦的真的只是夏日吗？明明他们共度三季，唯独缺失夏日。

他看到闻玉涂转身走向大海。

可这不是海，天空也不像当时灰蒙蒙的，眼前更不是闻玉涂。

我看着你离我而去。

你是我创造而出的，你的骨骼、血肉、皮囊都是我对你的馈赠。

少年在冬日跃入海中，几个月的白日梦想作废，他从海中跌跌撞撞上来，从此再也不属于我。

“纪总，别愣着了，来陪陪我散步嘛！”

纪影鹤恍神，遥望他的笑容：“来了！”

不一样的，终究是不一样的，洛羲昏有坦荡的未来，他不会自寻死路。

纪影鹤快步走过去，彼时洛羲昏已伸开双臂，人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高兴地小蹦了两下。

离开纳木措，他们马不停蹄赶到珠穆朗玛峰大本营，在着急忙慌之中看到了月照银山，可以说是比日照金山更加罕见的景象。

洛羲昏原本没打算来这，是纪影鹤坚持，因此他上网搜了个路线就依对方来了。

毕竟纪影鹤可是比他还忙的人，出来这一回不容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睡过这一晚，明天中午就得坐飞机各回各家了。

洛羲昏本来想跟纪影鹤一起回上海的，可洛隐蕴这几天难得回国待着，他不想浪费和她相处的时间，最后无奈改了飞北京的机票。

纪影鹤也没什么失望的，反正迟早都要说再见，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的区别。

不过……洛羲昏如果在上海，他还能晚上把人叫出来吃个夜宵什么的。

“纪总，明天就分道扬镳了，请发表你这段旅途的感言。”洛羲昏手握成拳递到他嘴前，充当话筒。

这人真不会用词，说什么分道扬镳，谁要跟你分道扬镳。纪影鹤在心里骂。

他开玩笑说是不是接下来就要给自己颁奖，笑得洛羲昏躺倒在地上，又赶紧坐起来听他说话。

“感谢洛老师一路以来没有抱怨我不会开车，两千多公里都是你在开，辛苦了。”

洛羲昏听不得这种真心夸奖，赶紧撇开头摆手，纪影鹤知道他这是害羞了：“真的没关系，我们两个开心了就好。”

纪影鹤想，两个人出行十分合拍的主要原因是他们都不是会扫兴的人。

洛羲昏从来不会马后炮怪他什么都不做，自己也不会说“随便”“都行”“早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两边情绪价值都给得很足。

“然后谢谢你在我从高处摔下去的时候保护我，说实话，那一刻我觉得自己都要完蛋了，但脑子嗡嗡响了好一会儿，我就感觉有个人从后抱住了我。睁开眼，看到你……那个模样，现在想想还是很烦，你整得我那么丢人。”

听到这洛羲昏开始憋不住笑，埋下头整个人都在发抖，纪影鹤嫌他烦，忍不住伸手拍了他一下，结果自己也绷不住跟着一起笑了。

“谢谢你在我走不动的时候毫无怨言背着我走，上山的时候还一直鼓励我，帮我拿氧气瓶，陪我调整呼吸，照顾我的情绪，真的很感谢。”

“最开始提出门旅行只是想着帮你出戏，没想到对我自己的影响也这么大，回忆起来就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这段旅程里你教会了我太多。”

“所以，洛羲昏，你想开了吗？”

月影流转，洛羲昏痴痴地看着纪影鹤，他面上流露的神情有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缱绻。

纪影鹤的眼睛像是黑碧玺，银白的光束在里面跳动着闪烁，疾驰而过，很快就消失不见。

洛羲昏沉浸在纪影鹤真挚的表情中，不住地点头：“我早就好了，你别担心。”

“那就好。”说到底纪影鹤还是不舍得，“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不知道下一次见你会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因什么而见。”

“哎，打住！不要说得这么伤感，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啊，打我电话，一张机票算什么，钱哪比得上想见的人重要，是吧？”洛羲昏笑着倒在他肩膀上，“我很开心，还是那句话，待在你身边我就是最开心的洛羲昏。纪总，谢谢你，陪我跋山涉水。”

幸福是你给我的，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

纪影鹤看了眼时间，感觉快到点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包装好的黑曜石手链，就着洛羲昏搂他的姿势，不由分说戴到了洛羲昏右手腕上。

洛羲昏一脸懵，跟个棉花娃娃似的被纪影鹤摆弄，他不解地盯着纪影鹤看，又低头看两眼那串惹眼的黑曜石。

纪影鹤抬头便知——他把自己的大事给忘了。

“生日快乐，洛羲昏，今天给你的祝福是平安顺遂、心想事成，希望你永远像此时此刻这般快乐。”寿星手腕上戴着的黑曜石乌黑发亮，可比这礼物还要明亮的是纪影鹤真诚的双眼，更是他赤诚的一片真心，“记得黑曜石一定要戴在右手上，这种事不准忘。”

中考过后洛羲昏每年生日都在剧组过，没有一年是在家里，外加他不平日不怎么上微博，生日于他而言就是按部就班在手机上收收祝福和红包，过很长一段时间再回家拆礼物，因此他老早就对自己的生日没有时间概念了。

但他没想到纪影鹤会去考虑这种事。

他们没有聊过彼此的生日，他想知道纪影鹤的生日得死缠烂打问，可反过来，对方只需要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洛羲昏泪点低，这会儿就有点想哭了，但碍于该死的男人面子他还是忍住了，撇开头说：“你知不知道在珠峰上给我过生日，我会记一辈子的。”

“我知道啊，故意的。”

你说追一个人不能太刻骨铭心，可如果不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感受到我的真心，未来我又有什么花招能打动你呢？

他捞过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大束花：“本来想送你真花的，但环境不允许。后来想想，假花还能保存更久的时间，也算是因祸得福？”

花边微微卷起，一片纯白沾染了些许蓝紫色，往花蕊靠的花瓣渐渐过渡成粉橙色，七彩缤纷的。

“这种花叫西域曼陀罗兰加洛斯，不是自然品种也不是简单喷涂，是人工造出来的染色玫瑰。心意在就好，对吧。”他把一大捧花递给了洛羲昏，“但你这束是我自己喷的颜料，可能不太好看，见谅。”

洛羲昏不想抱花，他想抱纪影鹤，他想紧紧抱着他不松手。

当然，他也这么做了。

最后纪影鹤自己捧着那束花，侧过头哭笑不得地问抵着自己脖子使劲吸鼻子的那个傻子：“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我的本意不是让你在生日哭啊。”

被他这么一说，洛羲昏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但他还是没有抬起头：“我没有哭，我在思考人生。”

好，好，没有哭，思考人生，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反正洛羲昏看不到，纪影鹤也就没再掩饰自己的笑容。

“纪总，拉钩上吊不许变，说我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洛羲昏伸出小拇指，手背贴着纪影鹤的手心，后者用余光都能看到他的手在抖。

“一百年呢，你吃了？”纪影鹤还有心情开玩笑。

“遇见你都二十多岁了，没法再活一百年兑现承诺，折半倒是可以。”洛羲昏半认真半开玩笑道。

“幼不幼稚，小学生吗你是？”

他讲话实在难听，张口闭口死不死的，不然就是活不久。但纪影鹤还是任由他去了，寿星嘛，总归有点特权的，老天爷别听他瞎说就行。

他抬手勾住洛羲昏的小拇指，随后，两人的大拇指指腹紧紧抵在了一起。

“一辈子的朋友。”

洛羲昏笑着放下手。

后来，纪影鹤问他很相信拉勾和承诺吗，他说是，很相信。

小时候和家里人拉勾，说自己要被爱一辈子，他也确实是家里受宠的孩子。幼儿园和贺兰知，初中和郁本蝶，高中和林沪苒，他们现在都陪在自己身边，多好。他当然相信。

所以你也要驻留在我身边，因为我们有了约定。

这时，纪影鹤眼睛一亮，嘴上却仍旧毫无温度地说：“洛羲昏，你如果还低着头，恐怕会错过这辈子很难看见第二次的奇观。”

闻言，洛羲昏赶紧抬起头。

此时，无数的星星划过夜空，称得上是斗转星移。他们身处高海拔，这场盛宴就出现在头顶上，彗星似乎都触手可及，一切都妙不可言。

天空不再是沉重的昏黑色，而是明亮的蓝紫色，这场流星雨就像上天为庆祝洛羲昏生日特地绽放的烟花，绚丽、漫长、真实。

看到这，洛羲昏再也忍不住，他抱紧纪影鹤，仰着头闷声落泪，泪水如果实大颗大颗落在雪地上，再也找不到踪影。

“你排面还挺大，过生日有这种节目看。”

“排面不大，是纪总你给的足够多。”

“乱说，我可没给老天爷庆祝费。”

洛羲昏破涕为笑。

他一整晚都抱着纪影鹤没松手，后来对方实在太困，道完晚安便回帐篷里睡觉了。

洛羲昏一个人坐在岩石堆上，他用相机拍附近的景色，自然没放过头顶上最震撼的流星雨，可相机拍出来的效果总归是比不上肉眼的。

放下相机擦干眼泪，他先是接了洛隐蕴的视频通话。

“妈。”

“生日快乐宝贝！哭了，怎么了这是？”洛隐蕴在那边敷着面膜，眼睛始终没离开她的宝贝儿子，“有什么一定要跟妈妈说，别憋在心里！”

洛羲昏笑得一点都不勉强：“我没有被欺负，我是被感动哭的，等回去跟你讲详细点。”

听他这么说，洛隐蕴堪堪放下心：“说走就走的旅行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开过这一次车就坚信走遍大江南北不是空想了。等未来演不动戏，我马上去做一个旅行家，走到哪算哪，车开到哪算哪，带上你。”

洛隐蕴对他的喜好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此刻高兴地点头，对此无比赞成：“那我先期待着！宝贝，你还没跟我说你和谁去的呢。”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洛羲昏的人，知道他不可能没有原因就去川藏旅行，也知道他一个人是耐不住性子的，可贺兰知和林沪苒都没陪着他，其他朋友也是，她实在想不出能是谁陪着了。

洛羲昏低声回答：“纪编剧。”

洛隐蕴有些意外，但想到自己儿子那自来熟的性格，好像并非不可能，多交个别的领域的朋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更何况是静澜二少。

“那你把人家请来家里玩玩啊，正好让我看看你们。”

洛羲昏有时候挺头疼洛隐蕴这种带小学孩子的惯性思维的，怎么说带朋友回家就带啊，以为小学生放学后一起回家吃辣条喝汽水玩东南西北吗？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亲妈看出来他这是在敷衍了事，因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哎，对了，小贺和沪苒这几天在北京，他们把礼物放你房间就走了，饭也不吃，你那些朋友送来的礼物我都整理好了，有些可能送到你在上海那套房里去了，你到时候回去自己检查。爸爸给你的礼物呢我放好在床头了，别担心。”

不知想起什么，洛羲昏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

“纪编剧这回给我在珠峰上过了生日，给你看看他送我的礼物。”

手机后置摄像头对准怀里的那束花，还有手腕上的黑曜石。

“看上去挺真其实是假花，不过你知道的，我喜欢假花，不用细心照顾还能留很长一段时间。”洛羲昏切回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冻得苍白的脸，他连牙齿都在抖，“你儿子这回酒逢知己啊。”

他还真带着纪影鹤喝了两次酒，自我感觉这个词用得非常准确。

洛隐蕴早有耳闻纪影鹤是个心细的编剧，但她没想到他心细到如此程度。纵然不想玷污儿子纯真的友情，到底人家是静澜二公子，关键时刻能帮上太多忙、能让洛羲昏少走太多弯路了，这人脉要不到正常，要到了就死都不能放手了。

因此她跟洛羲昏说要好好对人家，然后让他赶紧回帐篷里取暖，别带着感冒回家。

她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洛羲昏假装听不懂前半句，给了他妈一颗定心丸：“行了，人家不至于心血来潮一脚踢开我，我们有分寸。”

“那行，你们好好相处，我不打扰了。”

身后那深蓝色的帐篷从里被撑开了一条缝。

洛羲昏对此全然不知，他想：我才不是因为权势巴结的纪影鹤，是他掏心掏肺对我好我才愿意跟他过下去的。

未来无论是金钱利益还是人情世故，他都不允许这些介入他和纪影鹤的关系之中。

毕竟纪影鹤也算陪他踏遍了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