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珠峰大本营赶到机场走的仍旧是318国道，洛羲昏开玩笑跟他说这叫有始有终，来时离开都是这条路。

可是此刻对于纪影鹤来说，这条路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国道318，这条路复杂而漫长，似乎他对洛羲昏的感情从不是偏居一隅，也许在某些时刻，它本就该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默默在心里做了道别。

洛羲昏的那班飞机就比纪影鹤的早一个小时不到，此时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行李箱上，两条长腿没有分寸地伸出来把纪影鹤圈在中间。

但纪影鹤忙着回信息，键盘声响得堪比飞速，以至于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也不知道是谁的信息那么重要，自己这么一个大帅哥在他脸上都不看。

过了好一会，纪影鹤才放下手机对他千叮万嘱：“如果头痛恶心马上去医院，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醉氧嗜睡就好好休息，条件允许就出去锻炼身体，走走就好，不要太激烈地运动，然后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喝酒抽烟，回去更不要贪凉。”

他说他的，洛羲昏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头。

纪影鹤反应过来他没在听，无语地对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这下打得洛羲昏彻底老实了。

其实他没用力，这一巴掌更多的是警告的意味。

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洛羲昏干脆把昨晚收到的藏服写真照片给他看，和往常一样，他把自己最喜欢的那张放在了第一个。

照片里，纪影鹤在马上接过洛羲昏递来的弓箭，明显是被摄影师抓拍的一幕。

洛羲昏看一次笑一次，是满足的笑：“我也不知道她在这个时候拍了，哎哟，太好看了！真的很谢谢她，她那天说，是我让她的生活变得更美好，还让我开心地享受人生，不要在意那些人的胡言乱语，当然，她也托我祝你天天开心。”

两个人就此开始对每张照片进行点评。

“照片都发我吧。”

“那我的单人照你要吗？”洛羲昏突发奇想，朝他挑了挑眉。

他本意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纪影鹤真的点了头。

“行，到家连带着相机里的一起给你发过去。”

临近分别，洛羲昏抬手帮他整理头上的帽子，然后隔着口罩托起他的脸：“我走啦纪总，不要太想我，过几天我就回上海找你。”

纪影鹤点头，偷偷捏着他的手肘玩。

原本都走出去好几米了，洛羲昏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来紧紧搂住他，还给他撞得直直往后退了好几步。

纪影鹤身上依旧是葡萄柚混合柠檬的淡淡幽香，洛羲昏闻起来感到无比心安。

这味道闻着让人放松，层次丰富却并不觉得腻。

“我真的走啦，拜拜！”

“嗯，一路平安。”

“你也是，一路平安。”他朝纪影鹤笑笑，像来时一样调皮，却比那会儿多了许多精神气。

洛羲昏是倒着走的，没把背影留给纪影鹤，直至消失在转角处。

一瞬之间，纪影鹤觉得周遭静下来了。

是啊，洛羲昏不在他身边，他要回到原来寂静寥落的人生里去了，而洛羲昏自然要回到荧幕上。

没什么舍不舍得的，不过是回归平常，习惯就好。

纪影鹤仰起头，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

烦啊。

——

“妈，你儿子回家啦！”

洛羲昏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得不得了，刚进家门他就不管不顾把行李箱扔到地上，生龙活虎地蹦到了洛隐蕴身边，从后抱住她。

恰巧这时，小姨拎着袋牛肉走进厨房，对自己外甥这副模样她已经见怪不怪了：“阿唳，回来了，头痛不痛？”

洛羲昏嘴上说还好，其实刚下飞机头就开始爆痛，在拉萨还只是跳痛呢。只是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想耽误任何一个环节顺利进行。

没一会儿他又挂到小姨身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外婆今天过来了吗？”

“阿唳在找我？”

洛羲昏应声回头，心心念念的外婆此刻就站在门外。她这几年病重了，走路都颤巍巍的，整个人瘦骨嶙峋，身上没有一点儿肉。

她扶着厨房的门，勉强挤出笑容，手里还握着一本小玩意儿，看上去是相册。

“妈，地上滑你也不怕摔，怎么不喊我们一声！”

“我想早些看到阿唳嘛。”

借此机会，两位女士赶忙把洛羲昏请出了厨房，毕竟这家伙是真的能把厨房炸掉，洛羲昏便屁颠屁颠地跟着外婆到沙发上坐着了。

外婆送他的礼物就是这本相册，里面汇集了洛羲昏从出生起到现在每个阶段的照片，每一张旁边还都细心地标注了具体日期。

刚出生时白胖胖一个趴着啃手指，幼儿园时傻乎乎地抱着气球笑，初中时剃完寸头的张扬跋扈，再到如今光芒万丈地站在领奖台上。

“这是你三岁的时候，那晚你爸爸急性肠胃炎，你妈凌晨开车带他去医院。家里就剩我和你小姨，你哭着闹着要妈妈把我俩折腾了一晚上，可调皮呢。现在长大了，不嫌弃外婆和小姨了，是吧？”外婆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脸蛋，还说他吃得不够多，整个人骨瘦如柴的。

洛羲昏说她太夸张了，自己不瘦，最近还重了，外婆听着心疼得要命，一个劲说：“吃得不够吃得不够。”

“这张是你中班文艺汇演那天拍的，你当时吵着闹着要买街边的气球，结果老板手里只剩一个。原本气球是这个哥哥的，他看你一直哭，就让给你了。人家没比你大多少，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

洛羲昏当然不记得这件事，他凑近去看照片，即使照片很模糊也不难发现旁边那个男孩子眼睛炯炯有神，眼睛亮亮的大大的，睫毛也长长的，他正不舍地看着小阿唳手中的气球呢。

“这张你自己最清楚了吧，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没跟我们打声招呼就剃了个寸头，我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脸这么臭的小孩是谁家的呢？有一说一，看起来还挺清爽的，但你应该不会再剃寸头了吧？”

她知道洛羲昏现在喜欢留长头发，很抗拒剃短它们。

“除非工作需要，否则不会再剪了。”洛羲昏点头，“您看我现在这个头发长度，我觉着刚刚好。”

“这张是你前段时间上台领奖，我们阿唳长大了，穿西装也不像小孩了，很成熟，很稳重。”外婆皱巴巴的手抚上那张照片，语气里尽是不舍，“挺像你爸爸的，你妈也这么说。气质、五官、神情都很像。”

洛羲昏没吭声，撇开眼不再看那张照片。

他到现在还会有意避开与爸爸相关的话题，有关他的那些事就像一根生锈了的针，深深扎在洛羲昏心脏上，无孔不入地腐蚀着他的记忆和情感。

他抱紧了外婆不肯松手，氛围一瞬就变。

“别这样阿唳，我还没到那种地步。”

可她越是这么说，洛羲昏心里越是难受。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齐刷刷给洛羲昏夹菜，又是肉又是菜，生怕他吃不够似的。

洛羲昏却无心进食，只顾捧相机给他们看照片，他滔滔不绝说着自己一路上大大小小的经历。

和纪影鹤一起坠下山崖、和纪影鹤在藏餐馆里唱歌、和纪影鹤在扎基寺求平安、和纪影鹤在酒吧向彼此倾诉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个人有关。

洛隐蕴听完感同身受地点头，伸手去捧他的脸：“怪不得那天哭得眼睛都红了，真是很珍贵的朋友啊。”

“对啊，原本我不打算去珠峰大……”

话还没说完，有人打断了他。

“洛羲昏——！生日快乐！”

洛羲昏：“……？”

家里的门被用力地从外推开，洛羲昏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他那稚气未脱的叔叔来了，这么多年洛瞿都没变，永远十八岁也永远年少轻狂。

他手里捧着给家人的礼物，礼貌地一路喊过去：“阿姨，嫂，姐。”

最后他转到洛羲昏面前，吊儿郎当地说：“洛羲昏！听说你前段时间自驾去了川藏，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了，也讲给我听听呗。”

洛隐菡手上拆着高跟鞋盒，嘴上打趣说：“你还没来的时候他就洋洋洒洒几十分钟了，得看阿唳现在还有没有那个耐心。”

洛瞿很配合她的玩笑，摆出一副懊恼模样，叹息道：“唉，是我来晚了。”

洛羲昏当然没有耐心从头讲，他接着自己刚才的经历讲下去，最后才回到旅程的开头，简明扼要地跟洛瞿说了。

“话说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

洛瞿躺倒在沙发上，完全没有CEO的架子：“怎么可能给你机会骂，刚把会议开完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不准怪我啊。”

“我又没说要怪。”

“咦，你这语气，觉得我判断不出来？”他揪住洛羲昏的衣领，嬉皮笑脸地瞪着他，跟很多年前一样，“多大了还跟我闹，小屁孩，长不大。”

洛羲昏从小就喜欢跟这个叔叔聊天，洛瞿跟他爸虽然是亲兄弟，但年龄差了得有十岁多，折合下来洛羲昏跟洛瞿也就差了一轮，再加上后者童心未泯，叔侄之间的共同话题自然就多了起来。

洛瞿高中那会儿喜欢把洛羲昏碾在地上当玩具，气得小阿唳紧抱爸爸的腿不撒手，还说再也不要和这个讨厌的叔叔玩了，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掉。

他哭得越大声，洛瞿笑得愈发兴奋。

那会儿的洛瞿全然一副公子哥模样，整日不学无术，夜不归宿也都是常有的事，谁说话都不好使，由此洛羲昏很难把那时的他和眼前这个在影视公司当CEO的他联系起来。

一个不爱读书不爱电影、讨厌艺术厌恶文雅的人，洛羲昏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搞影视公司。

这也是爷爷不喜欢洛瞿离孙子太近的原因，生怕他灌输什么不良思想给洛羲昏。

从前洛蓁总是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两个，这边哄那边抱的，家里虽然吵闹但总归是其乐融融的。

洛瞿心里很烦小孩子，刚开始是不愿意和洛羲昏玩的，他想着这死小孩最好能离多远就离自己多远，甚至半夜会因为洛羲昏的哭声而被烦得抓起手机和现金就冲到外面找旅馆住，第二天中午回来还无时无刻都在翻白眼。

后来青春期有了逆反心理，他硬要跟老头对着干，渐渐的也就发现洛羲昏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了。他也不过是个给吃的就粘人的小屁孩，偶尔还能提供情绪价值，每当挨了洛瞿打就放声大哭，别说还挺好玩。

后来他有事没事就把洛羲昏偷到自己房间玩，洛蓁和洛隐蕴对此笑笑而过。

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以后都不会再有那样的瞬间了，洛羲昏现在见他一面都难，何况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

“你瞎说，家里三位大人物都说我成熟了。”

“是，成熟了。”

洛瞿这次见他多少有些恍惚，他的眉眼和哥哥越来越像了，以前都没这么觉得的。

洛羲昏此时刚好往他身上凑，可能胳膊不小心蹭到他后背了，疼得洛瞿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洛羲昏吓得不敢动了，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你的伤……还痛呢？”

洛瞿觉得好笑，用玩笑藏起痛苦：“伤肯定痛，心不痛了。”

晚些时候，洛羲昏洗完澡站在阳台上愣神。

不知道是因为家里的事还是别的，反正心情算不上太好，不知缘由心里淤堵了一块。

洛隐蕴敲响他的门，给他递进来一大束花：“有人外卖到咱家门口的，你看看是你哪个朋友送的。”

估计他不懂行，洛隐蕴低声补充：“厄瓜多尔进口，品质极好，单是花不算运费最少三千。”

一大束Pink Floyd，用些许尤加利叶做点缀，雾面黑纱包裹着花束，整束花散发阵阵清香。

上面还有一张手写贺卡，写着一段生日祝福。

两行字苍劲有力、入木三分，每一笔每一划的收放看上去都让人觉得舒服，和寿星自己的字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寿星并不会因此感到羞愧。

关上门，洛羲昏收到了纪影鹤的电话，看到来电人姓名的一瞬间，先前的疑惑烟消云散。

果然，字如其人，人民教师说的没错。

“纪总，出手阔绰啊。”洛羲昏回到阳台。

纪影鹤装作若无其事，难得陪他幼稚了一回：“有吗？没有吧，好像又有。”

“有人喜欢我，给我送了一大束真花来追求我，你知道吗？”洛羲昏语气流氓，好像铁了心要捉弄纪影鹤一样，“姓纪，你认识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难得哽住了，洛羲昏还天真地以为纪影鹤是害羞得说不出话了，因而他语气里的逗弄再也藏不住：“是不是你妹妹纪影鹤，嗯？送这么漂亮的花，字还这么漂亮，人一定也很漂亮吧。”

“纪总，你要是有个妹妹说不定我真的会因为外貌喜欢上她，加上你们家风一贯醇厚，人人静水深流，恐怕我情不自已啊。”

“真喜欢上，你这个哥哥批不批这段感情？”

纪影鹤匆忙丢出一句：“不同意。”

洛羲昏心满意足，终于放过他选择结束这个话题：“破费了，花我很喜欢，真的。”

“喜欢就好，怕你嫌矫情。”

“怎么就矫情了，又不是女孩才能收到花，你有点性别刻板印象哦。”洛羲昏开玩笑。

纪影鹤本身不喜欢夸大自己对别人的好，因此洛羲昏再怎么想继续下去，最终只得被迫结束这个话题。

“你下飞机有没有不舒服？我后高反了。”

“还行，我就是头有点痛。”

纪影鹤此时瘫在床上起不来，打电话只是为了确认洛羲昏是否收到花，实话讲了自己的症状后实在太累太难受，匆匆几句他便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那一刻，洛羲昏轻声说了句话，他知道纪影鹤听不到，但还是由心而定了。

“谢谢你。”

谢谢你的玫瑰，谢谢你的贺卡，谢谢你的关心。

归根到底，谢谢你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