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近到极致。
嬴政清清楚楚看清,宫阙廊柱不只有燃烧挣扎的填补者,廊身浮雕留存着一个消亡王朝的纹路,在煞气长年冲刷下,依旧死死保留着昔日形制。
沿路巡弋的阴兵,周身裹着破碎法则光影,可甲胄纹路、手中长戈形制,自带殷商独有的厚重杀伐气韵,和现世所有武道、神庭制式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挣脱残垣断壁的干扰,牢牢锁死宫殿废墟最核心之处。
半空悬浮一面巨型青铜古镜,材质无从辨识。
镜框古拙老旧,蛛网裂痕遍布镜身,一角残缺,缺口之下,藏着非金非木的奇异内构。
镜面并不光滑,宛若凝固开裂的灰暗死水,映出裂痕破碎的天穹,还有永不停歇往复巡逻的阴兵。
此刻,嬴政识海的人道道种,震颤抵达巅峰。
不再是微弱共鸣,而是近乎雀跃的悸动,锋芒直指青铜古镜。
掌心玄鉴祖玉传来滚烫感应,落点不在镜体表面,而在镜面深处。
灰暗水纹之下,蛰伏着一缕微光。
微弱,却生生不息。
堂皇正大,被无尽煞气、破碎法则层层镇压禁锢,依旧带着厘定乾坤、斩断虚妄的锐气,那股人道本源气息,让嬴政神魂阵阵震颤。
人皇剑碎片。
玄牝子呼吸骤然急促,依靠秘法同步窥见景象,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
“碎片藏在镜中!这绝非寻常照妖镜,年代更为久远,执掌秩序法则,是用来封存、记录世间状态的上古至宝!”
话音未落,门内景象陡生剧变。
原本循固定路线、如同背景摆设的阴兵,动作齐齐僵住。
它们从程式化的沉寂里被惊醒,幽蓝魂火的空洞眼眶,缓缓调转方向,穿透摇摇欲坠的投影之门,目光化作冰冷探针,锁定陨星原地缝旁。
最终落点,是烛龙老祖。
此刻老龙全力输出力量维系通道,气息最为扎眼,是名副其实的活体钥匙。
没有声响,一股凝实的捕捉意志隔空碾压而来。
淡漠、古老、毫无情绪,只恪守裂痕底层规则,带着猎杀闯入者的绝对冰冷。
“咳——噗!”
烛龙猛地喷出一大口黯淡的金色龙血,庞大龙躯剧烈摇晃。
支撑虚影之门的力量光流瞬间紊乱,忽明忽暗。
体表暗金枷锁纹路被这道意志彻底激活,不再缓慢蔓延,如同贪婪的金色藤蔓,疯狂钻进龙骨血肉,要彻底吞噬烛龙仅剩的自主意识。
他眼底好不容易夺回的清明,正被浩瀚古老的天道威严一点点吞没。
“它们发现我们了……”烛龙字字混着血沫,像是从崩坏的齿轮里挤出声响,“老龙撑不住了,这枷锁,沉寂万古,终于等到进食的时机。”
暗金光芒渐渐盖过苍青龙鳞,他一点点被雕琢成一尊暗金雕像。
威严不断攀升,裂痕独有的死寂寒意笼罩周身。
“小子。”
他拼尽最后一缕清醒看向嬴政,龙瞳满是托付与决绝,“摸清碎片位置足矣,立刻撤离。我今日,怕是要彻底变回封印锁链的一部分。别回头,记住这面古镜,日后再来取回人皇碎片……”
“我不许。”
嬴政一声断喝,声如利刃劈断纷乱局势。
他强忍神魂撕裂般的眩晕,硬扛道种危机预警带来的灼痛,心念刹那间定下对策。
他没有切断连接,而是拆分力量。
第一步,大幅削减锚定通道的定义之力,只留一丝勉强维系投影。
虚影之门愈发模糊摇晃,阴兵锁定的压迫感、精准度,当即大幅衰减。
第二步,动用压箱底的本源力量。
他毫不犹豫引燃道种内最后一缕悉心留存的帝辛人道气运洪流,又不惜加重神魂伤势,从玄鉴祖玉核心,抽取一丝执掌存在、定格万物的本源规则。
气运裹挟殷商王朝的不甘遗志,定义之力执掌秩序定鼎之权。
两股力量互不交融,首尾相衔化作阴阳双鱼,凝成淡金与玄黑交织的能量洪流。
“给我,定住他的意志!”
嬴政低吼,七窍血丝愈发浓重,全然不顾神魂剧痛,将洪流狠狠灌入烛龙本源意志核心,强行抵住枷锁侵蚀。
“今日你是烛龙老祖,要跟我们一同离开,绝不能化作冰冷锁链的零件!”
双色洪流撞上疯狂扩张的暗金纹路,如同烙铁浇入冰水、定海神针坠入怒海。
肆意吞噬的枷锁纹路骤然停滞,从核心注入点开始,被硬生生逼退寸许。
纹路不甘反扑,却被气运与规则之力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呃啊——!”
烛龙痛吟一声,痛苦之中生出解脱的释然。
龙鳞被枷锁覆盖的区域,缓缓浮现嬴政定义烙印与帝辛气运光纹,暂时封禁纹路侵蚀。
即将沦陷的龙瞳,再度找回清晰神智,只是虚弱至极。
另一边,通道失去大半锚定力量,剧烈闪烁扭曲,阴兵身影断断续续,隔空威压大幅松动。
“快走!”烛龙用尽气力低吼,“投影通道马上崩塌,我们的气息已经被标记,留下来只会引来天大祸事!”
无需多言。
嬴政行动之际,玄牝子已然出手。
无数纤细坚韧的银色光丝飞射而出,缠上烛龙伤势最轻的前肢与脖颈,稳稳托住他庞大身躯,减轻力量损耗。
“陛下!”玄牝子满眼焦急。
嬴政面色惨白,口鼻耳尽数渗血,视野阵阵发黑,依旧稳稳攥着玄鉴祖玉,仅存的一丝定义之力维系三人气息衔接。
他最后回望一眼将倾的虚影之门,古镜深处那缕微光,仿佛在与他遥遥相望。
“撤。”
玄牝子催动光丝,半拖半扶带着烛龙驶入隐秘地脉密道,嬴政紧随其后。
三人身影转瞬消失在地缝入口。
下一瞬——
嗡!
失去锚定与能量供给的虚影之门,先向内猛地收缩,随即轰然炸开。
法则碎片、暗红煞气、烛龙残留力量、嬴政与帝辛的气息印记搅作一团,化作一团斑斓却透着死寂不祥的光团。
光团转瞬向内坍缩,凝成一枚吸纳光线的小黑点,彻底消散。
地缝恢复幽暗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一道滑腻阴冷的追踪印记,如同洗不掉的墨渍,烙印在地缝周遭虚空,缓缓向着整片陨星原扩散。
那是通道湮灭时,阴兵捕捉意志与裂痕煞气留下的追踪烙印。
远方风沙里,急促破空声越来越近,禁制法宝的轰鸣此起彼伏。
神庭追兵,被空间爆炸波动彻底惊动,全速奔赴此地。
地脉密道之内,光线昏暗,唯有玄牝子银光勾勒前行路径。
空气混杂泥土腥气、岩石寒气,上方虚空那道阴冷的注视感,如跗骨之蛆,一路尾随。
嬴政擦去脸上血痕,唇角勾起一抹冷硬弧度。
“玄牝子。”
“臣在。”
“改道,走地脉逆流险道。把身后所有追兵,尽数引进绝地漩涡。”
“喏!”
三道身影在地脉深处疾驰远去,身后追兵的声响步步紧逼,那抹如影随形的恶意目光,始终不曾散去。